【原文】
然后选义按部,考辞就班[1]。抱暑者咸叩,怀响者毕弹[2]。或因枝以振叶,或沿波而讨源[3]。或本隐以之显,或求易而得难[4]。或虎变而兽扰,或龙见而鸟澜[5]。或妥帖而易施,或岨峿而不安[6]。罄澄心以凝思,眇众虑而为言[7]。笼天地于形内,挫万物于笔端[8]。始踯躅于燥吻,终流离于濡翰[9]。理扶质以立干,文垂条而结繁[10]。信情貌之不差,故每变而在颜[11]。思涉乐其必笑,方言哀而已叹[12]。或操觚以率尔,或含毫而邈然[13]。
【注释】
[1]“然后”二句:文章之选义和考辞当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吕延济注:“选择义理,按比而用之,以为部次,考摘清浊之辞,以就班类而缀之。”
[2]“抱暑”二句:谓天地间有色有声者皆可资以为文,使无所遗漏。吕延济注:“谓物有抱光景者,必以思叩触之,而求文理。物有怀音响者,必以思弹击之,以发文意。”景,影。咸,都。
[3]“或因枝”二句:因枝振叶以喻写文章须由本及末;沿波讨源以喻由末及本,亦作文之一法。
[4]“或本隐”二句:从隐至显,即由晦到明;求易得难,谓层层深入。
[5]“或虎变”二句:李善注:“《周易》曰:‘大人虎变,其文炳也。’言文之来,若龙之见烟云之上,如鸟之在波澜之中。应劭曰:‘扰,驯也。’”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评此二句曰:“二句疑大者得而小者毕之意。”钱锺书认为上二说皆未中的,曰:“‘澜’当是‘峿漫’之‘峿’,‘鸟’当指海鸥之属;虎为兽王,海则龙窟。主意已得,陪宾衬托,安排井井,章节不紊,如猛虎一啸,则百兽帖服。”(《管锥编》)见,即“现”。
[6]“或妥帖”二句:李善注:“妥帖,易施貌……岨峿(jǔ yǔ),不安貌。”此言选义考辞有时比较容易,有时比较艰难。
[7]“罄(qìng)澄心”二句:谓专心致志地构思,精妙地组织排比思绪。罄澄心,排除杂念,专心致志。罄,空。眇,通“妙”。众虑,许多思绪。
[8]“笼天地”二句:张铣注:“形,文章之形也;挫,折挫也。谓天地虽大,可笼于文章形内;万物虽众,可折挫取其形,以书于笔之端。端,笔锋也。”笼,牢笼。挫,折。
[9]“始踯躅(zhí zhú)”二句:谓开始时口干舌燥难于表达,后来流畅自然从笔端流出。踯躅,徘徊不进貌。燥,干。吻,唇。流离,津液流貌。濡,渍。翰,笔。
[10]“理扶质”二句:李善注:“言文之体必须以理为本,垂条以树喻也。《广雅》曰:‘干,本也。’郑玄《礼记》注曰:‘繁,盛也。’”先是扶质立干,干既立,则垂条结繁,主次分明,首从有序。
[11]“信情貌”二句:情貌不差,故每变在颜。情动而形于言,感生而发为文。信,确。情貌,从内心到外表,诚于中则形于外。
[12]“思涉乐”二句:谓作文之时,涉乐必笑,言哀而叹。作者动情而后为文,却又因作文而兴感;主客互动,双向推进。杜甫《至后》诗曰:“愁极本凭诗遣兴,诗成吟咏转凄凉。”此之谓也。思、方,为虚字,无意义。
[13]“或操觚(gū)”二句:觚,木简也,书写工具。率尔,谓文速成。邈然,谓文迟成。杜世骏《订讹类编》卷一引《金壶字考》云:“‘率尔’谓文之易成也,‘邈然’谓思之查无得也;一易一难,与上‘妥帖’二句一例。”
【翻译】
然后,选定文意,斟酌用词,按部就班,一丝不苟。有影显影,怀响必叩;文意文辞,无所遗漏。说到文章的谋篇:有的振枝以惊叶,找住根本,立意为首;有的寻波而索源,顺流而上,直追源头;有的由隐晦到明白;有的先易而后难。文思大者得而小者毕举,就像虎威乍作而驯服百兽;文思本根既立而枝叶纷披,一似蛟龙出水使群鸟飞散。选义考词难易不一:有时招之即来非常顺手,有时煞费苦心艰涩难就。静下心来专心思考,思绪纷纷,全凭组织巧妙。尺幅之书,亦大亦小:笼收天地于文章之中,裁写万物于作者笔头。写作甘苦,略说分由:始而口焦舌干不便着墨,终于墨酣笔畅下笔不休。文意如树木以立干为主,文辞像花果靠根深叶茂。诚于中则形于外,内心变化可从颜面探求。写到高兴处会怡然自乐,涉及伤心事常唏嘘泪流。有时候文不加点片刻成章,有时候含毫欲腐终日难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