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其始也,皆收视反听[1],耽思傍讯[2],精骛八极,心游万仞[3]。其致也[4],情曈昽而弥鲜,物昭晢而互进[5],倾群言之沥液[6],漱六艺之芳润[7],浮天渊以安流,濯下泉而潜浸[8]。于是沉辞怫悦[9],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[10],浮藻联翩[11],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[12]。收百世之阙文,采千载之遗韵[13],谢朝华于已披,启夕秀于未振[14]。观古今于须臾,抚四海于一瞬[15]。
【注释】
[1]收视反听:李善注:“收视反听,言不视听也。”先绝耳目之纷扰而后能深思博虑,穷极宇宙,驰骛物表,亦刘勰《文心雕龙·神思》之“陶钩文思,贵在虚静,疏瀹五脏,澡雪精神”之意。
[2]耽思傍讯:李善注:“耽思傍讯,静思而求之也。”耽思,深思,熟思。傍讯,傍求,博采。
[3]“精骛(wù)”二句:谓作文之始,须不视不听,排除外界干扰,方能深思远虑,八极万仞无所不至。李善注:“精,神爽也。八极、万仞,言高远也。”仞,七尺为一仞。钱锺书《写在人生边上·窗》云:“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。”作家的想象便是。
[4]其致也:言文思到来之时。致,至。上文“其始也”,指文思到来之前。
[5]“情曈昽(tóng lóng)”二句:谓文思逐渐清晰,万物纷至沓来。曈昽,由暗而明貌。昭晢,彰明清晰貌。
[6]群言:指诸子百家。沥液:涓滴,喻精华。
[7]漱:有含英咀华之义。六艺: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谓六艺当为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春秋》。芳润:指六经之美好,滋养着后代的文章。
[8]“浮天渊”二句:谓写作想象可上穷碧落,下极黄泉,何处不至,何处不达。天渊,指天河,天上的河流。安流,平静地流动。濯(zhuó),洗足。下泉,地下的河流,与天渊相对而言。潜浸,物没入水中。
[9]沉辞:承“濯下泉”句,故曰沉辞,谓辞之沉浸于下泉者。怫(fú)悦:难出貌,喻用词难妥。
[10]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:以钓者为喻,衔钩之鱼怫悦难出,如沉辞之难安。重渊,深渊。
[11]浮藻:承“浮天渊”句,故曰浮藻。联翩:李周翰注:“联翩,鸟飞貌。”以喻文思不断。
[12]翰鸟:高飞之鸟。缨缴(zhuó):以生丝为缕系于箭端,用以弋射。曾云:高处之云。曾,通“层”。峻:高。
[13]“收百世”二句:阙文、遗韵,同义互文。均指古人文辞篇什之散佚者,则宜采收之。钱锺书《管锥编》云:“机意只谓于前人撰作,网罗放失,拾坠钩沉,‘阙文’‘遗韵’犹后世曰‘古逸’耳。”又:“‘阙文’之‘文’如‘文辞’之‘文’,‘遗韵’之‘韵’如‘韵语’之‘韵’。”
[14]“谢朝华”二句:喻古人已用之意与辞,则宜谢而去之;古人未述之意与辞,则宜开而用之。李善注:“‘华’‘秀’以喻文也。‘已披’言已用也。”谢,拒。朝华,早上已开之花。启,开启。夕秀,晚上将开之花。振,怒放。钱锺书曰:“机意谓上世遗文,固宜采撷,然运用时须加抉择,博观而当约取。去词采之来自古先而已成熟套者,谢已披之朝华;取词采之出于晚近而犹未滥用者,启未振之夕秀。倘易花喻为果喻,则可曰:一则未烂,一则带生。”
[15]“观古今”二句:意谓神思之来,观古今、抚四海,均在一瞬之间。《庄子·在宥》老聃曰:“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,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,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,偾骄不可系者,其唯人心乎!”
【翻译】
开始的时候,闭目塞听静思默想,才能心志翱翔神游八方。文思到来的时候,感情由模糊而渐渐明朗,万物纷呈神态万状,千古精华为我所用,六经芳馨助我文章,上穷碧落天河平静流淌,下极黄泉河水暗自荡漾。于是乎,深奥的文辞像游鱼上了钓钩一般跃出深渊由我安放,高妙的语句如飞鸟中箭一样坠落云霄任用无妨。采集历代的遗文,收取千载的篇章,用烂了的文辞像开谢了的花,新词丽句恰似蓓蕾含苞待放。纵观古今只在须臾之间,联想四海也只是片刻辰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