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《易》曰“汤武革命,顺乎天[1]”,《玄》曰“乱不极则治不形[2]”,言帝王之因天时也[3]。古人有言曰“天时不如地利[4]”,《易》曰“王侯设险,以守其国[5]”,言为国之恃险也。又曰“地利不如人和[6]”,“在德不在险[7]”,言守险之由人也。吴之兴也,参而由焉[8],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[9]。及其亡也,恃险而已,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[10]。夫四州之萌[11],非无众也;大江之南,非乏俊也[12];山川之险,易守也;劲利之器,易用也;先政之策[13],易循也。功不兴而祸遘者[14],何哉?所以用之者失也。是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[15],审存亡之至数[16],谦己以安百姓,敦惠以至人和[17],宽冲以诱俊乂之谋[18],慈和以结士民之爱[19]。是以其安也,则黎元与之同庆[20];及其危也,则兆庶与之共患[21]。安与众同庆,则其危不可得也;危与下共患,则其难不足恤也[22]。夫然,故能保其社稷[23],而固其土宇[24],《麦秀》无悲殷之思[25],《黍离》无愍周之感矣[26]。
【注释】
[1]“汤武”二句:商汤用武力推翻夏桀,周武王用武力推翻商纣王,建立起了新政权,故云。《周易·革》:“汤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”
[2]乱不要则治不形:扬雄《太玄经》:“阴不极则阳不生,乱不极则德不形。”形,显露,表现。
[3]因:依靠。天时:指天命。
[4]天时不如地利:《孟子·公孙丑》:“孟子曰:‘天时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’”天时,指有利于攻战的自然气候条件。地利,指地理上的有利形势,如山高险阻、城高池深等。
[5]“王侯”二句:《周易·坎》:“王公设险以守其国。”设险,设置险要处,如筑城郭、挖壕沟等。
[6]人和:谓人心所向,内部团结。
[7]在德不在险:《史记·孙子吴起列传》:“魏文侯既卒,起事其子武侯。武侯浮西河而下。中流,顾而谓起曰:‘美哉乎山河之固,此魏国之宝也。’起对曰:‘在德不在险。’”
[8]“吴之兴”二句:李周翰注:“言吴之兴也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者并用。参,三也;由,用也。”参(sān),通“三”。
[9]孙卿:即荀卿、荀子。名况,战国赵人。汉时避宣帝之名(询),改称孙卿。合其参:李周翰注:“谓道合于天、地、人。”《荀子·天论》:“天有其时,地有其财,人有其治,夫是之谓能参。舍其所以参,而愿其所参,则惑矣。”
[10]舍其参:刘良注:“舍其天、地、人三者之理也。”
[11]四州:指吴国所辖的荆、扬、交、广四州。萌:通“氓”,民众。
[12]俊:才智特出之士。
[13]先政:指孙权时期的政化。
[14]遘(gòu):通“构”,构成。
[15]先王:张铣注:“谓古先帝王。”经国:治国。
[16]审:明白。至数:犹言至理,谓最根本的道理。
[17]敦惠:诚朴贤惠。
[18]宽冲:宽厚谦和。诱:引导。俊乂(yì):才智出众。《尚书·皋陶谟》:“俊乂在官。”孔疏:“才德过千人为俊,百人为乂。”
[19]士民:士子和庶民。
[20]黎元:即黎民,百姓。
[21]兆庶:即兆民,万民。
[22]恤:忧虑。
[23]社稷:国家。
[24]土宇:领土。
[25]《麦秀》:诗篇名。传为商纣王叔父箕子所作。思:悲感。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:“其后箕子朝周,过故殷虚,感宫室毁坏,生禾黍,箕子伤之,欲哭则不可,欲泣为其近妇人,乃作《麦秀之诗》以歌咏之。其诗曰:‘麦秀渐渐兮,禾黍油油。彼狡僮兮,不与我好兮。’所谓狡僮者,纣也。殷民闻之,皆为流涕。”
[26]《黍离》:《诗经·王风》篇名。毛序认为是周大夫慨叹西周沦亡之作。愍(mǐn):怜悯,哀怜。
【翻译】
《周易》说“商汤、周武王革命,顺乎天命”,《太玄经》说“动荡不达到极点太平就不能够显现”,说的是帝王依靠天命。古人有“天时不及地利”的说法,《周易》说“王侯设置险要,以守卫他的国家”,说的是治理国家依靠险阻。又说“地利不及人和”,“在德行不在险阻”,说的是守卫险阻也要靠人。吴国兴起时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者并用,这就是孙卿所说的将天、地、人三者合用。等到灭亡时,只是依靠险阻而已,这又是孙卿所说的抛弃了天、地、人三者。拥有四个州的百姓,不是没有民众;大江之南,不是缺乏才智出众的人才;山川之险,是容易守卫的;刚劲锋利的兵器,是容易使用的;先时的政化策略,是容易遵循的。功业不建却反而造成了祸患,这是为什么呢?是由于用人有失误。所以先王通达治理国家的长远法则,明白造成存亡的最根本的道理,谦逊抑己以安定百姓,诚朴贤惠以达到人民和合,宽厚谦和以诱导才智之士的计谋,慈祥和蔼以获得士人庶民的爱戴。所以当国家安定时,百姓就与之一同喜庆;等到国家倾危时,万民就与之共患难。安定同民众一同喜庆,那么倾危就不可能到来;倾危时同下民共患难,那么患难就不值得忧虑。这样,所以能够保住他的国家,巩固他的疆土,《麦秀》就不会有悲伤殷朝灭亡的哀思,《黍离》就不会有哀怜西周灭亡的悲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