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或曰:明月之珠[1],不能无颣[2];夏后之璜[3],不能无考[4]。故亭伯死于县长[5],相如卒于园令[6]。才非不杰也,主非不明也,而碎结绿之鸿辉[7],残悬黎之夜色,抑尺之量有短哉[8]?若然者,主父偃、公孙弘对策不升第[9],历说而不入[10],牧豕淄原[11],见弃州部[12],设令忽如过隙[13],溘死霜露[14],其为诟耻[15],岂崔、马之流乎[16]?及至开东
[17],列五鼎[18],电照风行[19],声驰海外,宁前愚而后智,先非而终是?将荣悴有定数[20],天命有至极[21]?而谬生妍蚩[22],其蔽四也。
【注释】
[1]明月:宝珠名。相传出自西域大秦国。
[2]颣(lèi):缺点,毛病。
[3]夏后:夏后氏,夏代。璜(huáng):美玉。
[4]考:玉上的斑点、裂纹。《淮南子·氾论训》:“夫夏后氏之璜,不能无考;明月之珠,不能无颣。”
[5]亭伯:崔骃字亭伯,东汉文学家。年十三,通《诗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博学多才,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,与班固、傅毅同时齐名。窦太后临朝,为车骑将军窦宪府掾,改任主簿。宪擅权骄恣,屡加谏阻,宪不能容,出为长岑县长。归家不仕,卒于家。
[6]相如:司马相如,西汉辞赋家。因出使西南夷有功,被任为孝文园令,病免,家居茂陵而死。
[7]结绿:与下句“悬黎”皆美玉名。《战国策·秦策》:“臣闻周有砥厄,宋有结绿,梁有悬黎,楚有和璞。此四宝者,工之所失也,而为天下名器。”鸿辉:灿烂的光辉。
[8]抑尺之量有短哉:《楚辞·卜居》:“夫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。”
[9]主父偃:西汉大臣,临淄(今山东淄博东)人。《汉书》本传载其“学长短从横术,晚乃学《易》《春秋》、百家之言。游齐诸子间,诸儒生相与排傧,不容于齐。家贫,假贷无所得,北游燕、赵、中山,皆莫能厚,客甚困”。后得武帝赏识,任为郎中,一年中连升四级。后为齐相,以胁齐王自杀被族诛。公孙弘:西汉大臣,菑川(今山东寿兴南)人。少时为狱吏,因罪免。家贫,以牧猪为生。年四十乃学《春秋》杂说。武帝即位,以贤良征为博士,时年已六十。出使匈奴,还报不合意,帝怒,以为不能,于是上书言病,免归。元光五年(前130),复征贤良文学,菑川国复推上弘,对策毕,太常奏弘第居下,而武帝擢弘对为第一,任为博士,数年后迁御史大夫。元朔中,代薛泽为丞相,封平津侯。对策:汉代取士的考试制度之一,回答写在简策上的关于政事、经义方面的问题。升第:录用。
[10]历:逐个,一一地。
[11]豕:猪。淄原:淄川原野。
[12]州部:地方政府,地方官吏。《韩非子·显学》:“故明主之吏,宰相必起于州部。”
[13]过隙:掠过空隙,言其快。《庄子·知北游》: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郤,忽然而已。”
[14]溘(kè):忽然。屈原《离骚》:“宁溘死以流亡兮,余不忍为此态也。”
[15]诟耻:耻辱。
[16]崔:崔骃。马:司马相如。
[17]东
(gé):《汉书·公孙弘传》:“数年至宰相封侯,于是起客馆,开东阁以延贤人,与参谋议。”师古注:
者,小门也,东向开之,避当庭门而引宾客,以别于掾史官属也。”
[18]五鼎:用五鼎盛放动物类食品。形容生活的奢侈。《汉书·主父偃传》:“偃曰:‘丈夫生不五鼎食,死则五鼎亨耳!’”张晏注:“五鼎食,牛、羊、豕、鱼、麋也。诸侯五,卿大夫三。”
[19]电照:照耀似电。形容声名显赫。《后汉书·臧宫传》:“(吴汉)谓宫曰:‘将军向者经虏城下,震扬威灵,风行电照。’”
[20]将:抑或,还是。荣悴(cuì):兴盛衰败。定数:一定的气数、命运。应璩《与侍郎曹长思书》:“春生者繁华,秋荣者零悴,自然之数,岂有恨哉!”
[21]至极:到极点。谓其有至高无上的主宰一切的威力。
[22]妍蚩:美丑。
【翻译】
有人说:明月之珠,不可能没有毛病;夏后之璜,不可能没有斑点。所以崔亭伯死在县长的职位上,司马相如死在园令的职位上。才能不是不杰出,主上不是不英明,但却像结绿破灭了灿烂的光辉,像悬黎消逝了美妙的夜光,这难道是用尺来衡量也有所短吗?如果是这样,主父偃、公孙弘对策以后不被录用,逐个游说而不能踏入仕途,在淄原牧猪,被州郡抛弃,假使他们的寿命像白驹过隙一样迅疾,像霜露瞬间消逝那样突然死去,这对他们造成的耻辱,难道不是同崔亭伯、司马相如之类的人物一样吗?等到他们打开东阁门接待贤人,排列五鼎进食,照耀似电疾行如风,名声远播海外,难道是他们开始愚笨而后来聪明,开始不对而后来正确了不成?还是兴盛衰败有一定命运,天神意旨是至高无上的呢?而却错误地搬弄美丑,这是第四个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