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故尚书左仆射、前军将军臣穆之,爰自布衣[1],协佐义始[2],内竭谋猷[3],外勤庶政[4],密勿军国[5],心力俱尽。及登庸朝右[6],尹司京畿[7],敷赞百揆[8],翼新大猷[9]。顷戎车远役,居中作捍[10]。抚宁之勋[11],实洽朝野[12],识量局致[13],栋干之器也[14]。方宣赞盛化[15],缉隆圣世[16],志绩未究,远迩悼心,皇恩褒述,班同三事[17]。荣哀既备[18],宠灵已泰[19]。臣伏思寻,自义熙草创[20],艰患未弭[21],外虞既殷,内难亦荐[22],时屯世故[23],靡有宁岁。臣以寡劣,负荷国重,实赖穆之匡翼之勋。岂惟谠言嘉谋[24],溢于民听;若乃忠规密谟[25],潜虑帷幕,造膝诡辞[26],莫见其际。事隔于皇朝,功隐于视听者,不可胜记[27]。所以陈力一纪[28],遂克有成,出征入辅,幸不辱命,微夫人之左右,未有宁济其事者矣。履谦居寡[29],守之弥固,每议及封爵,辄深自抑绝[30],所以勋高当年,而茅土弗及[31]。抚事永念,胡宁可昧[32]?谓宜加赠正司[33],追甄土宇[34],俾忠贞之烈[35],不泯于身后[36];大赉所及[37],永秩于善人[38]。
【注释】
[1]爰:句首语助词。
[2]协佐义始:李善注:“裴子野《宋略》曰:高祖(刘裕)潜谋匡复,署穆之主簿,委以腹心。”
[3]谋猷:计谋。《尚书·文侯之命》:“越小大谋猷,罔不率从。”也作“谋犹”。
[4]庶政:各种政务。《周易·贲》:“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狱。”
[5]密勿:勤勉努力。《后汉书·胡广传》:“(史敞荐广书)密勿夙夜,十有余年,心不外顾,志不苟进。”军国:军务与国政。
[6]登庸:举用。《尚书·尧典》:“帝曰:畴咨若时登庸。”朝右:位居朝班之右,指大官。刘穆之曾任尚书左仆射。
[7]尹司京畿:刘穆之曾加丹阳尹。孙权将丹阳郡治移建业县(今江苏南京),故云。
[8]敷赞:陈述奏进。百揆:百度,此泛指庶政。
[9]大猷:大道。《诗经·小雅·巧言》:“秩秩大猷,圣人莫之。”
[10]“顷戎车”二句:刘裕北伐,转穆之左仆射,甲仗五十人,入居东城。见《宋书·刘穆之传》。
[11]抚宁:安定。
[12]洽:合。
[13]识量:见识与度量。局:度量,器量。致:同“至”,大。
[14]栋干:喻担当国家重任的人。《汉书·佞幸传赞》:“主疾无嗣,弄臣为辅,鼎足不强,栋干微挠。”
[15]宣赞:出力推广。《后汉书·邓骘传》:“并统列位,光昭当世,不能宣赞风美,补助清化,诚惭诚惧,无以处心。”
[16]缉:光。
[17]三事:三公。《诗经·小雅·雨无正》:“三事大夫,莫肯夙夜。”孔疏:“三事大夫为三公耳。”此指追赠刘穆之仪同三司。
[18]荣哀既备:《论语·子张》:“(子贡曰)其生也荣,其死也哀。”意谓人活着时受人尊敬亲近,人死后众人悲哀。
[19]泰:足够。
[20]义熙:晋安帝年号(405—418)。草创:凡事初设。
[21]艰患未弭:指桓玄作乱。弭,止。
[22]“外虞”二句:指义熙五年(409)南燕慕容超数为边患,刘裕率兵北伐,灭南燕;南边的卢循乘刘裕北伐攻建康,率精兵击败卢循,义熙七年(411)收复广州;以及此后数年间,平定割据者刘毅、谯纵、司马休之,消灭后秦国等。虞,忧患。殷,多。荐,一再。
[23]屯:艰难。
[24]谠(dǎng)言:正直的话。《汉书·叙传》:“今日复闻谠言。”
[25]若乃:至于。谟:谋划。
[26]造膝诡辞:李善注:“《风俗通》曰:礼谏有五,讽为上。故入则造膝,出则诡辞。”造膝,至于膝下,谓亲近。诡辞,不实之言。《春秋穀梁传·文公六年》:“故士造辟而言,诡辞而出。”注:“诡辞而出,不以实告人。”这是表示对人主的忠心。
[27]不可胜记:记述不尽,犹言很多。
[28]陈力:施展才力。《论语·季氏》:“孔子曰:‘求,周任有言曰:陈力就列,不能者止。’”一纪:十二年。《国语·晋语》:“(狐偃曰)蓄力一纪,可以远矣。”
[29]寡:寡欲。
[30]抑绝:拒绝。谓拒封爵。
[31]茅土:谓受封为王侯。古帝王社祭之坛以五色土筑成,分封诸侯时则按封地方向取坛上一色土,以茅包之给受封者在封地内立社,称茅土。
[32]胡:何。
[33]正司:吕延济注:“正司,谓正为三公也。”
[34]甄:表。土宇:土地与屋宅。
[35]俾:使。烈:业。
[36]泯:没。
[37]大赉(lài):大的赏赐。《论语·尧曰》:“周有大赉,善人是富。”
[38]秩:禄秩。
【翻译】
已故尚书左仆射、前军将军、臣刘穆之,由一布衣而帮助臣初起义兵,在内竭力出谋划策,在外勤力于各种政务,努力于军务国政,尽心尽力。当其被举用为朝廷要员,加封京畿长官的时候,陈述奏进各种政务,尽其辅佐新君的大道。不久,臣戎车远征,他居中捍卫。安定社稷的丰功的确合于朝野众望,见识之广,度量之大,可谓栋梁骨干之才。正当他大力推广昌盛的教化,光大圣世之时,壮志未成就去世了。远近的人无不伤心,皇恩为嘉奖显扬他的功绩,追赠其爵位如同三公。生荣死哀都已齐备,加宠给亡灵的已经够多了。但臣考虑到:自从安帝义熙初始,艰难祸患从未停止过,外患既多,内难也一再出现,时世艰难多故,简直没有安宁之年。臣才寡力弱,而肩负国家重任,实际上是依靠了穆之辅佐的功劳,岂只是众人皆知的他那些正直的话与好的谋略。至于他忠诚告诫,密谋深虑于帷幄之中,入则亲近,出则诡辞对人,则是一般人看不见的。事与皇朝相隔,他不为君主所知的功绩,是很多的。所以,他施展才力十二年,终于能够有所成就。无论出外率兵征伐,还是入朝辅佐君王,皆有幸不辱君命;无此人左右相助,军国之事就不会有安济的时候。但他怀抱谦虚寡欲的态度越来越坚固,每当朝廷议及封爵的时候,他马上发自内心地加以拒绝。所以当年功勋卓著,却未受封。抚慰其事久久难忘,岂可掩盖其功?因此,臣认为应该加赠他三公之封,追表他所居房屋、土地,使忠贞的业绩,虽人死而不朽,重赏所及,永远赐禄秩于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