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若夫高冠长剑,纡朱怀金者[1],布满宫闼[2];苴茅分虎[3],南面臣民者[4],盖以十数。府署第馆,棋列于都鄙[5];子弟支附[6],过半于州国[7]。南金、和宝、冰纨、雾縠之积[8],盈仞珍藏[9];嫱媛、侍儿、歌童、舞女之玩[10],充备绮室[11]。狗马饰雕文,土木被缇绣[12]。皆剥割萌黎[13],竞恣奢欲。构害明贤[14],专树党类。其有更相援引,希附权强者[15],皆腐身薰子[16],以自衒达[17]。同弊相济[18],故其徒有繁,败国蠹政之事[19],不可殚书[20]。所以海内嗟毒[21],志士穷栖[22],寇剧缘间[23],摇乱区夏[24]。虽忠良怀愤,时或奋发,而言出祸从,旋见孥戮[25]。因复大考钩党[26],转相诬染[27]。凡称善士,莫不罹被灾毒[28]。窦武、何进[29],位崇戚近[30],乘九服之嚣怨[31],协群英之势力[32],而以疑留不断[33],至于殄败[34]。斯亦运之极乎!虽袁绍龚行[35],芟夷无余[36],然以暴易乱,亦何云及!自曹腾说梁冀[37],竟立昏弱[38],魏武因之[39],遂迁龟鼎[40]。所谓“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”[41],信乎其然矣!
【注释】
[1]纡:佩。朱:朱绂,系佩玉或印章的红色丝带。金:金印。
[2]闼(tài):宫中小门。
[3]苴茅:以白茅包土。汉代纬书认为古代帝王分封诸侯,赐以苴茅,象征赐以封邑。虎:虎符。
[4]南面:指封为列侯。古代一国之主在堂上的座位,以面南背北为尊,故有君王南面之称。
[5]棋:原作“基”,据五臣本、《后汉书》改。都鄙:封邑。
[6]支附:犹支属,亲属。
[7]州:汉武帝时将京畿以外划分为十三个监察区,称“十三州”,至东汉末才固定为郡以上一级行政区划。国:汉代分封的同姓诸侯王国。详见张维华《汉史论集》。
[8]南金:南方出产的铜。这里指精美的铜器。《诗经·鲁颂·泮水》:“大赂南金。”和宝:即和氏璧。这里泛指名贵的璧玉。冰纨:色素鲜洁如冰的丝织品。雾縠(hú):如薄雾般的轻纱。宋玉《神女赋》:“动雾縠以徐步兮。”
[9]盈仞:充满,极言其多。仞,原作“轫”,据六臣本及《后汉书》改。
[10]嫱(qiáng)媛:宫中女官。
[11]绮室:华美的房屋。
[12]缇(tí):橘红色,以指色彩鲜明的绣织品。
[13]萌黎:黎民百姓。
[14]明贤:犹贤明,指贤明之人。
[15]希附:希企攀附。权强:权要强门,指阉党。
[16]腐身:古代宫刑又称腐刑,故受宫刑谓腐身。薰:同“薰”,古代施宫刑,为防创口溃疡,必须把它熏干。
[17]衒(xuàn)达:自我吹嘘以求向上爬。
[18]同弊相济:谓臭味相投故互相援引。弊,恶。
[19]蠹(dù):蛀虫。引申为危害。
[20]殚:尽。
[21]嗟毒:嗟叹痛恨。
[22]穷栖:处于贫困,谓隐居不仕。
[23]寇剧:寇盗剧贼。缘间(jiàn):沿着间隙,即趁机。
[24]区夏:犹言诸夏,指中国。《尚书·康诰》:“用造肇我区夏。”
[25]孥戮:或以为奴,或加刑戮。
[26]考:考掠。钩党:相牵连为同党。《后汉书·灵帝纪》载,建宁二年(169),“制诏州郡大举钩党”。
[27]诬染:诬陷。
[28]罹:遭受。被:及,遭。毒:苦。
[29]窦武:桓帝后窦氏之父,以拥立灵帝任大将军。谋诛宦官,事败被害。何进:灵帝后何氏之兄,任大将军。灵帝死,立少帝,与袁绍等谋诛宦官,事泄被杀。事详《后汉书·窦何列传》。
[30]戚近:外戚中关系最近的。指窦武、何进,一为后父,一为后兄。
[31]九服:《周礼·职方氏》把京畿以外的地方按远近分为九等,称为九服。后泛指全国各地。嚣怨:怨语喧哗。
[32]协群英之势力:《后汉书·窦何列传》载,窦武谋除宦官,“天下雄俊,知其风旨,莫不延颈企踵,思奋其智力”。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,“博征智谋之士”。
[33]疑留:迟疑。窦武之谋,太傅陈蕃曾劝窦武迅速收杀宦官,窦武不纳陈蕃之谋,必欲先奏后行,致使事败。何进之谋,袁绍屡劝何进尽诛宦官,何进必欲请太后从之,太后屡屡不从,致事泄,宦官遂先杀何进。事详《后汉书·窦何列传》。
[34]殄(tiǎn)败:败亡。
[35]龚行:“恭行天罚”的省语。龚,通“恭”。《尚书·甘誓》:“今予惟恭行天之罚。”
[36]芟夷:清除。汉少帝光熹元年(189),袁绍、袁术领兵闭宫门,捕杀宦官,死者二千余人。详见《后汉书·窦何列传》。
[37]曹腾说梁冀:汉质帝本初元年(146),梁冀毒杀质帝,欲立刘志,李固及朝议欲立刘蒜。曹腾夜见梁冀,说明必立刘志之利害关系,梁冀遂与太后定策立刘志,是为桓帝。事见《后汉书·李固传》。
[38]昏弱:谓桓帝。
[39]魏武:曹操。因之:指曹操迎汉献帝至许昌,仿效梁冀挟昏弱之主以号令天下。
[40]龟鼎:谓元龟与九鼎,皆国之重器。以喻帝位。
[41]“所谓”二句:《春秋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:“君以此始,亦必以终。”此谓桓帝因宦官曹腾之言而得立,而献帝因曹操而失国。曹操虽非阉人,但其为曹嵩之子,嵩为曹腾养子,曹操在名义上是曹腾之孙。
【翻译】
那华冠高高宝剑长长,佩戴朱绂怀揣金印的大宦官,遍布皇宫之中;赐土封地握有虎符,位为列侯称霸一方的暴发户,大概有十多位。官宅公署私第楼馆,像棋子般密布于大小封邑;子侄兄弟中外亲戚,加官晋爵者超过全国官员的半数。南金、和宝、冰纨、雾縠堆积如山,珍藏充满库房;宫女、侍儿、歌童、舞女供其玩乐,屈指难数充满华屋。狗与马也穿上华美的服装,房屋都用橘红的绣品装饰。都是巧取豪夺于黎民百姓,竞相恣肆奢侈无度。他们罗织罪名迫害贤明之士,沆瀣一气援引狐朋狗党。于是便有互相攀缘引进,希企攀附阉党的人,都对自己或子弟加以阉割,以自我吹嘘求得权要的青睐。他们臭味相投互相援引,同类者越来越多,危害国政的事件,真是罄竹难书。所以天下人无不嗟叹痛恨,有志之士隐居不仕,寇盗剧贼乘机而起,为非作歹于华夏大地。虽然忠良之士满怀忧愤,时时有人奋起抨击时政,但是言一出口便招来灾祸,马上惨遭种种戕害。阉党又因此大行考掠牵连同党,逼迫人们互相诬陷。凡是声誉在外的贤良之士,没有谁不遭受灾难饱尝痛苦。窦武、何进,地位崇高又是天子近戚,乘天下怨语喧哗之时,又得四海英雄的支持,但是因为迟疑不决,最终导致败亡。这也是汉家大运到了尽头啊!虽然袁绍奉行天道,清除宦官不留一人,但用残暴代替昏乱,又有什么道德可言!自从曹腾夜说梁冀,竟然策立昏弱之主,曹操因循这种机谋,最终夺取汉家帝座。古人说的“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”,确实就是这般模样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