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昔夏、殷、周之历世数十[1],而秦二世而亡。何则?三代之君[2],与天下共其民[3],故天下同其忧;秦王独制其民[4],故倾危而莫救[5]。夫与人共其乐者,人必忧其忧;与人同其安者,人必拯其危。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[6],故与人共治之;知独守之不能固也,故与人共守之[7]。兼亲疏而两用[8],参同异而并进[9]。是以轻重足以相镇[10],亲疏足以相卫,并兼路塞[11],逆节不生[12]。及其衰也[13],桓、文帅礼[14]。苞茅不贡,齐师伐楚[15];宋不城周,晋戮其宰[16]。王纲弛而复张[17],诸侯傲而复肃[18]。二霸之后[19],寖以陵迟[20]。吴、楚凭江,负固方城[21],虽心希九鼎[22],而畏迫宗姬[23],奸情散于胸怀[24],逆谋消于唇吻[25]。斯岂非信重亲戚[26],任用贤能,枝叶硕茂[27],本根赖之与[28]?
【注释】
[1]历世数十:李善注:“《纪年》曰:‘凡夏自禹以至于桀,十七王。殷自成汤灭夏以至于受,二十九王。’《大戴礼》曰:‘殷为天子二十余世,而周受之。周为天子三十余世,而秦受之。秦为天子二世而亡。何?殷、周有道而长,秦无道而暴也。’”世,一代帝王为一世。
[2]三代:即夏、商、周。
[3]与天下共其民:吕延济注:“谓建立诸侯与之共理,同有其利也,故天下有难,则诸侯同忧。”天下,古籍以家、国、天下连称,指积家成国,积国成天下,故三代有诸国,称有天下。
[4]制:治理。
[5]莫救:李周翰注:“秦不封诸侯,故莫有救者。”
[6]先王:古代的贤王。
[7]与人共守之:李善注:“班固《汉书》赞曰:‘昔周盛,则周召相,其治致刑措。衰,则五伯扶其弱,与共守之。’”
[8]亲:指天子之宗属。疏:指宗族以外之异族。两用:指并封为诸侯兼而用之。
[9]参:合。
[10]轻重:李周翰注:“轻重,谓大小之国也。”镇:重,压。
[11]并兼:兼并。李周翰注:“并兼路塞,谓不相侵劫也。”
[12]逆节:李周翰注:“谓不遵王命也。”
[13]衰:指周室衰微。
[14]桓、文帅礼:指齐桓公、晋文公帅礼伐不义。
[15]“苞茅”二句:《春秋左传·僖公四年》载齐侯伐楚,楚子使与师言曰:“不虞君之涉吾地也,何故?”管仲对曰:“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,寡人是征。”苞茅,亦作“包茅”。古代祭祀时,用以滤酒去滓的束成捆的茅草。不贡,指楚国不贡苞茅。
[16]“宋不”二句:张铣注:“定王时,晋帅诸侯筑王城,宋宰仲几不受命,晋文公戮之也。”城周,筑周城。
[17]王纲:指朝廷纲纪。扬雄《剧秦美新》曰:“是以帝典阙而不补,王纲弛而未张。”弛:废。张:兴。
[18]傲:傲慢。肃:敬。
[19]二霸:又称二伯。此指齐桓公、晋文公。
[20]陵迟:衰落。
[21]负:依靠。李周翰注:“负,恃也。”方城:李周翰注:“方城,山名。”春秋时为楚地。在今河南叶县南。《春秋左传·僖公四年》:“楚国方城以为城。”
[22]九鼎: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宝器。《史记·孝武本纪》曰:“禹收九牧之金,铸九鼎,象九州。”战国时,秦、楚皆有兴师到周求鼎之事。
[23]宗姬:姬姓诸侯,与周同姓,故称宗姬。
[24]奸情:邪恶不正之心。
[25]逆谋:篡逆的谋画。吕向注:“散,消也,惧同姓之国,不敢为奸逆也。”
[26]信重:信任重用。亲戚:内外亲属,指同姓之亲。《春秋左传·僖公二十四年》:“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,故封建亲戚,以藩屏国。”即指叔伯子弟。
[27]硕:大。
[28]赖:张铣注:“言枝叶大茂,能荫本根,故云赖。”与:通“欤”。
【翻译】
从前夏、商、周三代都经历过数十代帝王,而秦只经过两代帝王就灭亡了。什么原因呢?因为夏、商、周三代的君王,封建诸侯,与诸侯共同管理百姓,所以天下有难,则诸侯共同烦忧;秦朝的君王独自管理天下百姓,所以天下有难,没有人前来帮助拯救。与别人共同分享快乐者,别人必然分担他的烦忧;与别人共享安逸的,别人必然拯救他的危难。古代贤王都知道一个人治理天下不能长久,所以与别人共同治理天下;知道独自守卫国家不能使国家坚固,所以与别人共同守卫国家。他们亲疏相兼皆封诸侯而任用,同姓异姓掺合一起行进。这样,大小诸侯国就可以互相镇服,亲疏异姓也可以互相防卫,彼此侵犯吞并的路子被阻塞,违抗王命之事就不会发生。到周室衰微之时,就有齐桓公、晋文公率礼义之师以伐不义之国。楚不向周王贡献苞茅,齐桓公率师讨伐楚国;宋国不奉王命修筑周城,晋文公就将宋国宰相仲几杀戮。自此周王朝纲纪由松弛而又加强,诸侯由傲慢而恢复敬重。齐桓公、晋文公二伯以后,周室才逐渐衰落。吴国、楚国凭借大江之险,依仗方城山之牢固,虽然欲得九鼎,怀有篡夺周室之心,而惧怕并迫于周室同姓诸侯的威力,邪恶之念只得从心里消散,篡逆谋画的言辞只得从口中消失。这岂不是重视同姓亲属,任用贤能之人,如同大树枝叶繁茂,树阴能遮蔽树干树根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