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臣闻洪波振壑,川无恬鳞[1];惊飙拂野[2],林无静柯。何者?势弱则受制于巨力,质微则莫以自保。于理虽可得而言,于臣寔非所敢喻[3]。昔桓玄之世,诚复驱迫者众,至于愚臣,罪实深矣!进不能见危授命[4],忘身殉国;退不能辞粟首阳,拂衣高谢[5]。遂乃宴安昏宠[6],叨昧伪封[7],锡文篡事[8],曾无独固[9]。名义以之俱沦,情节自兹兼挠[10],宜其极法[11],以判忠邪。镇军臣裕,匡复社稷[12],大弘善贷[13],伫一戮于微命[14],申三驱于大信[15],既惠之以首领[16],复引之以絷维[17]。于时皇舆否隔[18],天人未泰[19],用忘进退[20],惟力是视[21],是以
俛从事[22],自同全人[23]。今宸极反正[24],惟新告始,宪章既明,品物思旧[25],臣亦胡颜之厚[26],可以显居荣次[27]!乞解所职,待罪私门。违谢阙庭[28],乃心愧恋。谨拜表以闻,臣某云云。
【注释】
[1]“臣闻”二句:枚乘《七发》:“横暴之极,鱼鳖失势,颠倒偃侧。”恬鳞,安静的鱼。
[2]惊飙:狂风。
[3]寔非:原作“实”,无“非”字,今据《晋书·殷仲文传》校增。
[4]见危授命:《论语·宪问》:“见利思义,见危授命。”授命,献出生命。
[5]“退不能”二句:相传武王伐纣,伯夷叔齐叩马谏阻。商亡后,他们耻食周粟,逃到首阳山,采薇而食,饿死山中。事见《史记·伯夷列传》。高谢,远远地离开世事。犹言隐居。
[6]宴安:安逸。《春秋左传·闵公元年》:“宴安酖毒,不可怀也。”
[7]叨昧:贪冒。伪封:玄篡晋,封殷仲文为东兴公。见《晋书·桓玄传》。
[8]锡文:指劝玄加九锡及禅位的册文。《晋书·桓玄传》:“百官到姑孰劝玄僭伪位……”《晋书·殷仲文传》:“玄九锡,仲文之辞也。”九锡,传说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。自王莽篡汉前先加九锡之后,魏晋南北朝大臣篡权前,都加九锡。
[9]曾无独固:李善注:“曾无固守之节,亦从于众也。”谓其不拒受伪封、行篡事。
[10]情节:节操。挠:通“桡”,弯曲,屈服。
[11]极法:犹极刑,指最重的刑罚。
[12]匡复:匡正恢复。
[13]贷:宽免。
[14]伫:停。微命:指殷仲文。
[15]三驱:《周易·比》:“王用三驱,失前禽。”意为网开三面,让出一条生路,以示宽仁之德。
[16]惠之以首领:将头颈赐惠给人,犹言不杀。首领,头颈。《春秋左传·隐公三年》:“(宋公曰)若以大夫之灵,得保首领以没……”
[17]絷维:《诗经·小雅·白驹》:“絷之维之,以永今朝。”本指绊马足,拴马缰,以示留客之意,后用以指挽留人才。
[18]否(pǐ)隔:闭塞不通。
[19]泰:通。
[20]用:以,因此。
[21]惟力是视:《春秋左传·僖公二十四年》:“除君之恶,唯力是视。”唯,通“惟”。
[22]
俛(mǐn miǎn)从事:《诗经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:“黾勉从事,不敢告劳。
俛,同“黾勉”,努力、奋勉之意。
[23]全人:旧称道德完美的人。《庄子·庚桑楚》:“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”注:“工于天即使于人矣,谓之全人;全人,则圣人也。”
[24]宸极反正:指帝位废而复立。反正,由乱而治,由邪归正。《春秋公羊传·哀公十四年》:“拨乱世,反诸正,莫近诸《春秋》。”
[25]思旧:想起过去(玄未篡晋前)的礼法条章。
[26]胡:何。
[27]荣次:高官的等次。此指尚书。
[28]违谢阙庭:指辞官而离别朝廷。违谢,辞别。阙庭,朝廷。
【翻译】
臣听说过,大的波涛振荡于沟壑,河川中就不会有安安静静的鱼儿;狂风吹拂原野,林木就不会有静止不动的枝条。是什么原因呢?势力弱小就要受强大势力的控制、左右,本身轻微就无法自保。从道理上虽然可以这样说,从臣来讲的确不敢用来比喻自己。从前在桓玄篡晋的时候,的确被驱迫的人很多,至于愚臣,其罪是很深的啊!进不能见晋室危难而献出生命,以身殉国;退不能学伯夷、叔齐不食周粟逃到首阳,而拂衣隐退。于是竟以在昏乱之朝深得宠贵而晏然自得,贪冒伪朝封赏,草拟劝玄加九锡与禅位的册文,为其篡晋效力,曾无一点固守之节。名义因此全都沦没,节操从此更加扭曲,应该处以最重的刑罚,以分忠正与奸邪。镇军臣刘裕,匡救恢复晋朝的社稷,广为行善宽免有罪之人,免了对微命之臣的一刀,开三面之网放臣一条生路,其宽厚令人信服。既不杀臣,又召引挽留臣。在那时,国君为臣下闭塞,天道人事未得大通,因此忘了个人的进退,而只把尽心效力作为行动的出发点,所以努力办事,自同于完美之人。现今帝位恢复,新政开始,典章制度已经明确,评定事物自然要想起旧时情景,臣哪能以此厚颜显居于高官的等次之中!乞请解除所任尚书之职,让臣在家等待治罪。辞官离朝,心里却很惭愧依恋。特地写成此表奉闻圣上,臣某云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