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王肃以宿德显授[1],何曾以后进见拔[2],皆鹰扬虎视[3],有万里之望。薄援助者,不能追参于高妙[4],复敛翼于故枝[5],块然独处[6],有离群之志[7]。汲黯乐在郎署[8],何武耻为宰相[9],千载揆之[10],知其有由也。德非陈平,门无结驷之迹[11];学非扬雄,堂无好事之客[12];才劣仲舒,无下帷之思[13];家贫孟公,无置酒之乐[14]。悲风起于闺闼[15],红尘蔽于机榻[16]。幸有袁生,时步玉趾[17],樵苏不爨[18],清谈而已。有似周党之过闵子[19]。
【注释】
[1]王肃以宿德显授:这里指王肃蒙受上代的德庇,被授予显爵高官。王肃,魏兰陵侯王朗之子。王朗曾历仕魏室曹操、曹丕、曹叡三祖,颇受赏识重用,位高权重。宿德,素来蓄积的德望。显授,即授予显职高位。
[2]何曾以后进见拔:这是说何曾被选拔主要也是由于其父位列公卿的缘故。何曾,魏文帝时成阳侯何夔之子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何夔传》注引《晋诸公赞》曰:“曾以高雅称,加性纯孝,位至太宰,封朗陵县公。”后进,后学。《论语·先进》:“后进于礼乐,君子也。”杨伯峻《论语译注》:“先有了官位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卿大夫子弟。”
[3]鹰扬虎视:如鹰之飞扬,如虎之雄视。语本曹植《与吴季重书》“鹰扬其体,凤叹虎视”。
[4]追参:追随参与。高妙:本指高深美妙的才能。这里喻指高位显职。
[5]故枝:这里喻指旧居。
[6]块然:《庄子·应帝王》:“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。”成玄英疏:“块然,无情之貌也。”按,与世事无情,即超然。
[7]离群之志:即隐逸之志。
[8]汲黯乐在郎署:汲黯是汉武帝时忠言直谏之臣,由于他对酷吏张汤和唯命是从的宰相公孙弘多次表示不满,终于被武帝罢免,隐居田园数年。据《汉书·汲黯传》载,武帝复起用他为淮阳太守,他伏谢不受印绶,泣曰:“臣愿为中郎,出入禁闼,补过拾遗,臣之愿也。”作者借汲黯乐在郎署之事,暗喻朝政混乱,耿直者居高位将蒙受其害。郎署,汉代宿卫侍从官的公署。
[9]何武耻为宰相:何武为人正直,历仕汉昭帝、宣帝、元帝、成帝、哀帝五代,哀帝时由御史大夫晋升为前将军。但当时朝廷实际上已为王莽所控制,哀帝死后,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,控制了军权,王莽篡汉的野心已有显露。此事何武已有觉察。所以当公孙禄推荐朝廷重用何武时,何武拒而不受。正如班固在《汉书·何武传》赞中所说的那样:“依世则废道,违俗则危殆,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。”
[10]揆之:这里指推究汲黯、何武不愿晋升的原因。揆,度量,揣度。
[11]“德非”二句:陈平是汉高祖的得力谋臣,后迎立汉文帝,为丞相。《史记·陈丞相世家》谓其“少时家贫,好读书……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”。结驷,指四马所拉之车络绎不绝。
[12]“学非”二句:扬雄,西汉末年著名辞赋家、学者。李善注引《汉书》:“(扬雄)家素贫,耆酒,人希至其门。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。”
[13]“才劣”二句:董仲舒是景帝、武帝时期著名的学者、思想家。《史记·儒林列传》:“董仲舒……孝景时为博士。下帷讲诵,弟子……或莫见其面,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。”
[14]“家贫”二句:陈遵,字孟公。哀帝时,以功封嘉威侯。《汉书·游侠传》:“遵嗜酒,每大饮,宾客满堂。”
[15]闺闼(tà):小门。
[16]红尘:闹市的飞尘。这里仅指飞尘。机榻:小桌矮床。机,通“几”。
[17]玉趾:对人脚步的敬称。《春秋左传·僖公二十六年》:“寡君闻君亲举玉趾,将辱于敝邑。”
[18]樵苏:木柴,干草。爨(cuàn):烧。
[19]周党之过闵子:《东汉观记·闵贡》:“闵贡,字仲叔,太原人也。恬静养神,弗役于物。与周党相友,党每过仲叔,共含菽饮水,无菜茹。”作者借此喻己之生活清贫。周党,东汉初隐士。过,访。闵子,即闵贡。子,尊称。
【翻译】
王肃因其父辈积德而授予显职,何曾因其为卿大夫子弟而被选拔,他们都如鹰飞扬,如虎雄视,有名传万里的声望。缺少援助的人,不能追随并参与高位显职的行列,只有再次收缩翅膀回到原来栖息的树枝上,超然独居,怀抱隐居的志向。汲黯乐于在侍从官署中担任中郎之职,何武以担任宰相为耻辱,千年以后推究他们的不愿担任高位显职,知道他们的确是有原因的。我的德望不如陈平,门口没有四马之车络绎不绝的车迹;学识不如扬雄,堂上没有好事的客人;我的学识比董仲舒低劣,没有下帷讲学的精思;家产贫寒比不上孟公,没有设置酒宴的欢乐。悲凉的寒风从小门回旋起扬,小桌矮床上布满了细微的灰尘。幸亏有儒生袁某,时常迈动他的尊足来寒舍,不起火做饭款待,只是清谈而已。其情境就像隐士周党拜访闵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