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体有万殊,物无一量[1];纷纭挥霍,形难为状[2]。辞程才以效伎,意司契而为匠[3]。在有无而
俛,当浅深而不让[4]。虽离方而遁员,期穷形而尽相[5]。故夫夸目者尚奢,惬心者贵当[6]。言穷者无隘,论达者唯旷[7]。诗缘情而绮靡[8],赋体物而浏亮[9],碑披文以相质[10],诔缠绵而凄怆[11],铭博约而温润[12],箴顿挫而清壮[13],颂优游以彬蔚[14],论精微而朗畅[15],奏平彻以闲雅[16],说炜晔而谲诳[17]。虽区分之在兹,亦禁邪而制放[18]。要辞达而理举[19],故无取乎冗长[20]。
【注释】
[1]“体有”二句:谓文体多种多样,事物不可以同一标准去衡量。体,指文体。物,指事物。一量,一律。量,尺度,标准。
[2]“纷纭”二句:文体千差万别,物象千变万化,要在文章中描写出事物的真相谈何容易,故云形难为状,即难以描摹出事物的真实形状。纷纭,乱貌。体有千差万别,故曰纷纭。挥霍,疾貌。物象千变万化,故云挥霍。
[3]“辞程才”二句:李善注:“众辞俱凑,若程才效伎;取舍由意,类司契为匠。”程,量。效,尽。司契,按图施工。契,契约。此处指图样。
[4]“在有无”二句:谓文辞之有无当在
俛(mǐn miǎn)之间求之,文意之浅深当自作主张而定夺。
俛,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:“何有何亡,黾勉求之。”
俛即黾勉,谓勉强求之。浅深,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:“就其深矣,方之舟之;就其浅矣,泳之游之。”或浅或深。不让,不相谦让。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当仁不让于师。”
[5]“虽离方”二句: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曰:“二句盖亦张融所谓文无定体,以有体为常也。”钱锺书《管锥编》解释此二句曰:“即不囿陈规,力破余地。”遁,逃。穷形、尽相,同义互文。
[6]“故夫”二句:李善注:“其事既殊,为文亦异。故欲夸目者为文尚奢,欲快心者为文贵当。”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曰:“二句语意相承。注谬。”夸目,指尚辞藻者。奢,谓浮艳铺张。惬(qiè)心,言切理餍心。当,严密,贴切。
[7]“言穷者”二句:钱锺书《管锥编》曰:“‘言穷’之‘穷’是‘穷形’之‘穷’,非‘穷民无告’之‘穷’,‘论达’之‘达’是‘达诂’之‘达’,非‘达人知命’之‘达’;均指文辞之充沛,无关情志之郁悒或高朗。”“‘唯旷’与‘无隘’同义,均申说‘奢’。”隘(ài),狭。旷,开阔。
[8]缘情:抒发感情。李善注:“诗以言志,故曰缘情……绮靡,精妙之言。”以意与辞言之。绮靡:华丽。
[9]体物:铺陈体写物情。浏亮:清明、流畅之谓。李善注:“赋以陈事,故曰体物。”亦从意、辞两方面着眼。
[10]碑披文以相质:李善注:“碑以叙德,故文质相半。”以文助质,意、辞兼顾。披,加。相,助。
[11]诔(lěi)缠绵而凄怆:李善注:“诔以陈哀,故缠绵凄惨。”诔,古代哀悼死者的文章。缠绵,委婉动人。凄怆,凄惨。
[12]铭博约而温润:李善注:“博约谓事博文约也。铭以题勒示后,故博约温润。”铭,古代记述事迹和德行的文字。博约,谓意博文约。温润,温和柔润。
[13]箴顿挫而清壮:李善注:“箴以讥刺得失,故顿挫清壮。”箴,古代的规劝告诫的一种文体。顿挫,抑扬。清壮,清越壮烈。
[14]颂优游以彬蔚:李善注:“颂以褒述功美,以辞为主,故优游彬蔚。”颂,古代颂扬功德勋业的一种文体。优游,远且长。彬蔚:华盛貌。
[15]论精微而朗畅:李善注:“论以评议臧否,以当为宗,故精微朗畅。”论,古代的说明、分析事理的一种文体。精微,精确微至。朗畅,明朗通畅。
[16]奏平彻以闲雅:李善注:“奏以陈情叙事,故平彻闲雅。”奏,古代向帝王陈述事由的一种文体。平彻,和平通彻。闲雅,美好而雅正。
[17]说(shuì)炜晔(wěi yè)而谲诳(jué kuáng):李善注:“说以感动为先,故炜晔谲诳。”《文心雕龙·论说》曰:“凡说之枢要,必使时利而义贞,进有契于成务,退无阻于荣身,自非谲敌,则唯忠于信,披肝胆以献主,飞文敏以济辞,此说之本也。”而陆氏直称说炜晔以谲诳,何哉?范文澜注:“士衡盖指战国策士而言,彦和谓言资悦怿,正即炜晔之义。唯以忠信为本,不可流于谲诳。”说,古时用话说服别人听从己见的一种文体。炜晔,光盛貌。谲诳,诡谲虚诳,以感人心。
[18]禁邪:谓禁浮艳。制放:谓制抑疏遗。刘良注:“诗、赋、碑、诔、铭、箴、颂、论、奏、说,其体各殊,故区分在兹。”
[19]要:总之,关键。辞达:辞必达意。理举:文意确立。
[20]冗(rǒng)长:语言文字烦多。
【翻译】
文章体裁多种多样,世间事物纷呈万千;而事物还在变化发展,描绘起来委实太难。用字造句凭借才能、技巧而奏效,立意谋篇全仗匠心独运以领先。在有无之间勉力寻求恰当的语词,根据需要决定文意的深或浅。写作要打破常规无法有法,才能够求真创新形相毕现。所以说,悦于眼目者往往辞藻铺张,要惬心快意仍需精当去烦。说话淋漓尽致的难免洋洋洒洒,文笔精密准确的无妨纵笔放言。诗主抒情,言辞应当艳丽;赋须铺陈,用词流亮为先;碑当文质兼顾;诔必凄凄惨惨;铭事博而文约,和平柔顺;箴抑扬而顿挫,清越庄严;颂以颂扬功德,言辞必须华美;论为评议事理,需要推敲再三;奏应平正典雅;说可虚于周旋。十种文体,尽管有如此区别,总起来说务应要言不烦。总而言之,立意要正确,文辞要达意,以精当为主,切勿拖沓散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