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余每观才士之所作[1],窃有以得其用心[2]。夫放言遣辞[3],良多变矣[4],妍蚩好恶[5],可得而言。每自属文[6],尤见其情。恒患意不称物,文不逮意[7],盖非知之难,能之难也[8]。故作《文赋》以述先士之盛藻[9],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[10],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[11]。至于操斧伐柯,虽取则不远[12],若夫随手之变,良难以辞逮[13]。盖所能言者,具于此云。
【注释】
[1]才士:指前贤,即前代的优秀作者。作:作文。
[2]其:指才士。用心:指为文之用心。首二句钱锺书《管锥编》曰:“按下云:‘每自属文,尤见其情。’与开篇二语呼应,以己事印体他心,乃全《赋》眼目所在。”
[3]放言遣辞:组织字句以成文。放,纵。遣,派。
[4]良:实在。
[5]妍蚩好恶:指文章的好坏。妍蚩,即好恶。
[6]属文:组词成句,组句成文。属,连缀。
[7]“恒患”二句:文章构思写作过程中,要将客观之物,转化为主观之意;又要将内在之意外化为文章,即意能称物,文能逮意。反之,则意不称物,文不逮意。称,相称。逮,及。钱锺书《管锥编》曰:“‘意’内而‘物’外,‘文’者,发乎内而著乎外,宣内以象外;能‘逮意’即‘称物’,内外通而意物合矣。”又曰:“‘文不逮意’,即得心而不应手也。”
[8]“盖非”二句:李善注引《尚书》曰:“非知之艰,行之唯艰。”意谓从此语脱胎。钱锺书曰:“二语见伪《古文尚书·说命》,唐人尚不知其膺,故引为来历;实则梅颐于东晋初方进伪《书》,陆机在西晋未及见也,此自用《左传·昭公十年》子皮谓子羽语:‘非知之难,将在行之。’得诸巧心而不克应以妍手,固作者所常自憾。”
[9]先士:即上文之才士。盛藻:李善注引《尚书》孔传曰:“藻,水草之有文者。故以喻文焉。”
[10]利害:即上文之妍蚩好恶。李善注:“利害由好恶。”
[11]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:李善注:“言既作此《文赋》,他日而观之,近谓委曲尽文之妙理。”吕向注:“谓赋成之后,异日观之,乃委曲尽其妙道矣。殆,近也。”
[12]“至于”二句:《诗经·豳风·伐柯》:“伐柯伐柯,其则不远。”毛传:“柯,斧柄也。”孔疏:“执柯以伐柯,比而视之,旧柯短则如其短,旧柯长则如其长,其法不在远也。”谓作文之道,前贤可鉴。
[13]“若夫”二句:李善注:“言作之难也,文之随手变改,则不可以辞逮也。”《庄子·天道》轮扁谓桓公曰:“斫轮,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。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。”
【翻译】
每当我阅读前贤的文章,私以为理解了他们的作文用心。遣字造句纵然变化无穷,文章的优劣总是能够言说的。每当自己作文的时候,这种体会尤其深切。常常苦于胸中之意不副外物,文辞又传达不出胸中之意,这不是理解的困难,是实践的困难。因此要撰写《文赋》来称述前贤精美绝伦的佳作,也研讨一番文章之所以优劣的缘由,到将来庶几可把文章写得尽善尽美。手持斧子去砍伐一把斧柄,虽说标准近在手边,然而临文变化确实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。凡我能用语言说出来的作文之道,全都在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