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夫立德之基有常[1],而建功之路不一。何则?循心以为量者存乎我[2],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[3]。存夫我者,隆杀止乎其域[4];系乎物者,丰约唯所遭遇[5]。落叶俟微风以陨[6],而风之力盖寡[7];孟尝遭雍门而泣[8],而琴之感以末。何者?欲陨之叶,无所假烈风;将坠之泣[9],不足繁哀响也。是故苟时启于天[10],理尽于民,庸夫可以济圣贤之功[11],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[12],故曰“才不半古,而功已倍之”[13],盖得之于时势也。历观古今[14],徼一时之功[15],而居伊、周之位者有矣[16]。
【注释】
[1]立德:树立德行。《春秋左传·襄公二十四年》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,虽久不废,此之谓不朽。”基:基础。常:谓一定的常轨。
[2]循心以为量者存乎我:李善注:“言立德必循于心,故存乎我。”谓树立道德靠加强自身修养,故决定于自己。量,指德发展的程度。
[3]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:李善注:“言建功必因于物,故系乎彼。”因,依靠。物,指外界的客观条件。务,事功,事业。
[4]隆杀:隆,丰厚。杀,减降。《荀子·礼论》:“礼者……以隆杀为要。”域:谓身。
[5]约:减省。
[6]俟(sì):待。
[7]寡:少,小。
[8]孟尝遭雍门而泣:孟尝,即孟尝君,战国时齐国贵族,姓田名文,靖郭君田婴少子,曾为齐相。轻财好士,门下食客常数千人。遭,遇。雍门,即雍门周,居雍门,名周。《说苑·善说》载,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,孟尝君曰:“先生鼓琴,亦能令文悲乎?”雍门周曰:“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一事也……天下有识之士,无不为足下寒心酸鼻者,千秋万岁之后,庙堂必不血食矣。高台既以坏,曲池既以渐,坟墓既以平,而青廷矣,婴儿竖子、樵采薪荛者,蹢躅其足而歌其上,众人见之,无不愀焉为足下悲之,曰:‘夫以孟尝君尊贵,乃可使若此乎?’”于是孟尝君流出了眼泪,但眼泪挂在睫毛上尚未落下来,雍门周复“引琴而鼓之,徐动宫徵,微挥羽角,切终而成曲”,孟尝君于是“涕浪汗增欷而就之曰:‘先生之鼓琴,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’”。
[9]泣:泪。
[10]启:开。
[11]济:成就。
[12]斗:古代量器,容十升。筲(shāo):古代的饭筐,能容五升。都是容量很小的量器,比喻才识短浅的人。《论语·子路》:“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?”烈士:有志建功立业的人。
[13]“故曰”二句:《孟子·公孙丑》:“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时为然。”半古,古人的一半。
[14]历:遍。
[15]徼(yāo):通“邀”,求取。
[16]伊:伊尹,辅佐商汤灭夏桀,被尊为阿衡(宰相)。周:周公,名姬旦,周文王子,辅助武王灭商,建立周王朝,封于鲁。
【翻译】
树立德行的基础有一定的常轨,而建立功业的道路却不一样。为什么呢?依循内心以成就德行这决定于我,依靠外物以成就事业这决定于彼。决定于我的,丰厚减降止于自身;决定于物的,丰厚减省只看能碰到什么。落叶等着微风吹来掉下,而微风的力量是很小的;孟尝君遇到雍门周就哭泣起来,而琴声的感人还在其次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将要落下的树叶,不需要凭借大风的力量;将要掉下的眼泪,不值得烦劳哀乐的感染。所以假如时运能够行之于天,道理又能够尽于人事,那么平庸的人也可以成就圣贤的功勋,才识短浅的人也可以建立烈士的大业,所以说“才能不及古人的一半,而功效却倍于古人”,这是因为得时遇势的缘故。遍观古今,求取到一时的功业,而居伊尹、周公之位的人也就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