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臣本吴人,出自敌国,世无先臣宣力之效[1],才非丘园耿介之秀[2],皇泽广被,惠济无远,擢自群萃[3],累蒙荣进。入朝九载,历官有六[4],身登三阁[5],官成两宫[6]。服冕乘轩[7],仰齿贵游[8];振景拔迹[9],顾邈同列。施重山岳,义足灰没[10]。遭国颠沛[11],无节可纪[12],虽蒙旷荡[13],臣独何颜?俯首顿膝[14],忧愧若厉[15]。而横为故齐王冏所见枉陷[16],诬臣与众人共作禅文[17],幽执囹圄[18],当为诛始。臣之微诚,不负天地,仓卒之际,虑有逼迫,乃与弟云及散骑侍郎袁瑜、中书侍郎冯熊、尚书右丞崔基、廷尉正顾荣、汝阴太守曹武[19],思所以获免,阴蒙避回,岐岖自列[20],片言只字,不关其间,事踪笔迹,皆可推校[21]。而一朝翻然[22],更以为罪。蕞尔之生[23],尚不足吝,区区本怀,实有可悲。畏逼天威,即罪惟谨[24],钳口结舌[25],不敢上诉所天。莫大之衅[26],日经圣听,肝血之诚[27],终不一闻。所以临难慷慨,而不能不恨恨者[28],惟此而已。
【注释】
[1]先臣:指父亲、祖父辈。宣力:致力,用力。
[2]丘园:《周易·贲》:“贲于丘园。”孔疏:“丘谓丘墟,园谓园圃,唯草木所生,是质素之处,非华美之所。”后多指隐居的地方。
[3]萃(cuì):聚集。
[4]历官有六:他历任太傅杨骏祭酒、太子洗马、吴王郎中令、尚书中兵郎、殿中郎、著作郎,故云。
[5]三阁:李善注:“晋令曰:秘书郎掌三阁经书。”
[6]两宫:吕向注:“两宫,东宫及上台也。”
[7]服冕乘轩:《春秋左传·哀公十五年》:“服冕乘轩,三死无与。”冕,古代帝王、诸侯、卿大夫所戴礼帽。轩,古代大夫以上乘坐的车子。
[8]齿:并列,同列。贵游:没有官职的王公贵族。
[9]振景拔迹:意谓升迁发迹之快。景,光景。拔,超越。迹,脚印。
[10]灰没:蹈水火而死。比喻不惜牺牲一切。
[11]遭国颠沛:指赵王伦篡位,迁帝金墉事。
[12]无节:无气节。赵王伦篡位时,他被任命为中书郎,故云。
[13]旷荡:此处有宽宏之义。
[14]顿膝:拜跪。
[15]厉:危险。《周易·乾》:“君子终日乾乾,夕惕若厉,无咎。”
[16]横(hèng):出乎意料地。
[17]禅文:禅位之文。
[18]幽执:拘囚。囹圄(líng yǔ):监狱。
[19]“乃与”句:据李善注,袁瑜,字世都;冯熊,字文罴;顾荣,字彦先;曹武,字道渊。
[20]“阴蒙”二句:李善注:“言密自蒙蔽,避回冏党,岐岖艰阻,得自申列也。《广雅》曰:列,陈也。”岐,李善注:“一作‘崎’。”
[21]“片言”几句:李善注引陆机《与吴王晏表》:“禅文本草,今见在中书,一字一迹,自可分别。”
[22]翻:反。
[23]蕞(zuì)尔:小的样子。《春秋左传·昭公七年》:“蕞尔国,而三世执其政柄。”
[24]即罪:获罪。
[25]钳口结舌:闭口不言。王符《潜夫论·贤难》:“此智士所以钳口结舌、括囊共默而已者也。”
[26]衅:罪过。
[27]肝血:有肝血涂地之意。形容尽忠竭力。刘向《说苑·复恩》:“常愿肝脑涂地,用颈血湔(jiān)敌久矣。”
[28]恨恨:茶陵本注云:“五臣作‘悢悢’。”影宋钞本《陆机集》亦作“悢悢”。胡克家《文选考异》:“各本所见,皆传写误也。《与苏武诗》二本校语,五臣作‘恨恨’,善作‘悢悢’,与此全属相反,彼是此非。”宜据改。悢悢(liàng),惆怅。
【翻译】
臣本是吴国人,来自仇敌之国,先世没有谁有功于国,个人的才德也不如隐士中耿介拔俗的品质那么优秀,可是皇帝对我的恩泽惠爱广大无边,把我从众人之中提拔起来,使我多次得到荣升。进入晋朝九年之中,历任过六种官职,身登三阁之位,官为两宫要员。戴的是冠冕,乘的是轩车,与王公贵族同游;升迁发迹之快,远远超越众人;陛下待我恩重如山,其义使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。但是遭逢国家危难之时,自己却无气节可载入史册,虽然承蒙陛下宽宏大量,臣又有何面目见人?低头拜跪,忧惧惭愧,若处危险之中,处处小心。然而出乎意料地被故齐王冏所冤枉,诬陷我与众人共同草拟了赵王伦受禅之文,被拘捕入狱,如果判罪将第一个被杀。我幽微的信诚不欺天地,但恐紧急之时有所逼迫而不得申说,于是与弟陆云及散骑侍郎袁瑜、中书侍郎冯熊、尚书右丞崔基、廷尉正顾荣、汝阴太守曹武,共同商量获免的办法,秘密地回避齐王同党的人,经过周折艰难才得以自陈真相,原来片言只字,皆与赵王伦篡权无关,事情的原委完全可以推究清楚,笔迹完全可以核对辨明。然而当初一朝反复,更以此为罪。个人生命渺小,虽然不值得吝惜,但我诚挚之心不为人理解,实在可悲。害怕遭天威之怒而获罪,只得小心谨慎,闭口不言,不敢向陛下上诉。因此,天天经圣上听察的都是臣莫大的罪过,而臣赤诚之心陛下始终不得一闻。臣之所以临近危难,壮志未申,而又不能不惆怅的原因,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