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陛下圣德嗣兴,方恢天绪[1]。臣昔奉役,有事西土,鲸鲵既悬[2],思宣大化[3],访诸故老,搜扬潜逸,庶武罗于羿浞之墟[4],想王蠋于亡齐之境[5]。窃闻巴西谯秀,植操贞固[6],抱德肥遁[7],扬清渭波[8]。于时皇极遘道消之会[9],群黎蹈颠沛之艰[10],中华有顾瞻之哀[11],幽谷无迁乔之望[12]。凶命屡招,奸威仍逼[13],身寄虎吻,危同朝露;而能抗节玉立[14],誓不降辱,杜门绝迹[15],不面伪庭[16]。进免龚胜亡身之祸[17],退无薛方诡对之讥[18]。虽园、绮之栖商洛[19],管宁之默辽海[20],方之于秀,殆无以过,于今西土以为美谈。夫旌德礼贤,化道之所先[21];崇表殊节[22],圣哲之上务。方今六合未康[23],豺豕当路[24],遗黎偷薄[25]。义声弗闻,益宜振起道义之徒,以敦流遁之弊[26]。若秀蒙蒲帛之征[27],足以镇静颓风[28],轨训嚣俗[29],幽遐仰流[30],九服知化矣[31]!
【注释】
[1]“陛下”二句:《晋书·穆帝纪》载:“穆皇帝讳聃,字彭子,康帝子也。”建元二年(344)九月,康帝崩,穆帝即位,时年二岁。
[2]“臣昔”几句:《晋书·桓温传》:“时李势微弱,温志在立勋于蜀,永和二年,率众西伐。”势败,“乃面缚舆
请命”。鲸鲵,鲸鱼,喻凶恶之人。《春秋左传·宣公十二年》:“古者明王伐不敬,取其鲸鲵而封之,以为大戮,于是乎有京观以惩淫慝。”在此当指李势。
[3]大化:广远深入的教化。
[4]庶武罗于羿浞之墟:《春秋左传·襄公四年》:“后羿自
迁于穷石,因夏民以代夏政。恃其射也,不修民事,而淫于原兽,弃武罗、伯因、熊髡、尨圉,而用寒浞。寒浞,伯明氏之谗子弟也。”杜预注:“四子皆羿之贤臣。”
[5]想王蠋于亡齐之境:《史记·田单列传》:“燕之初入齐,闻画邑人王蠋贤,令军中曰:‘环画邑三十里,无入。’以王蠋之故。已而使人谓蠋曰:‘齐人多高子之义,吾以子为将,封子万家。’蠋固谢,燕人曰:‘子不听,吾引三军而屠画邑。’王蠋曰:‘忠臣不事二君,贞女不更二夫。齐王不听吾谏,故退而耕于野。国既破亡,吾不能存,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,是助桀为暴也。与其生而无义,固不如烹。’遂经其颈于树枝,自奋绝脰而死。”
[6]贞固:固守正道。《周易·乾》:“贞固足以干事。”
[7]肥遁:隐居避世。
[8]扬清渭波:是说在李氏伪朝能保持高节。渭波,即渭水,其水浑浊,与泾水不同。《诗经·邶风·谷风》:“泾以渭浊,湜湜其沚。”传曰:“泾渭相入而清浊异。”
[9]皇极:皇位。遘(gòu):遭遇。
[10]群黎:众庶,黎民。《诗经·小雅·天保》:“群黎百姓,遍为尔德。”
[11]顾瞻:回头看。《诗经·桧风·匪风》:“顾瞻周道,中心怛兮。”
[12]幽谷:深谷。《诗经·小雅·伐木》:“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”
[13]“凶命”二句:见本篇“题解”。凶命、奸威,指李雄、李寿等。
[14]抗节:坚持节操。玉立:喻坚贞不屈。
[15]绝迹:遗弃世事。
[16]伪庭:指李雄朝。
[17]龚胜:汉彭城(今江苏徐州)人,字君宾。哀帝时为谏议大夫,出为渤海太守。王莽秉政,归隐乡里。王莽多次派人征召他,拜为上卿,不受,对门人说:“今年老矣,旦暮入地,谊岂以一身事二姓,下见故主哉!”绝食十四日而死。见《汉书·龚胜传》。
[18]薛方:字子容。王莽“以安车迎方,方因使者辞谢曰:‘尧舜在上,下有巢由;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,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也。’使者以闻,莽说其言,不强致”。见《汉书·薛方传》。
[19]园、绮:汉初隐士东园公、绮里季,与夏黄公、甪里先生隐居商山,世称商山四皓。事见《汉书·张良传》。商洛:山名。即商山,在今陕西商州东南。
[20]管宁:三国时人,字幼安。汉末避乱辽东。三十七年后归来,文帝拜为太中大夫,明帝拜为光禄勋,皆辞不就。见《三国志·魏书》本传。辽海:此指辽东滨海之地。
[21]化:教化。
[22]殊节:高节。
[23]六合:天地四方。康:安。
[24]豺豕:喻乱贼。
[25]遗黎:亡国之民。偷薄:轻薄,不厚道。
[26]流遁:指浪游隐逸。
[27]蒲帛之征:厚礼相征。《汉书·武帝纪》:建元元年,“遣使者安车蒲轮,束帛加璧,征鲁申公”。注:“以蒲裹轮,取其安也。”
[28]镇静:安定。此有遏制之意。颓风:衰败的民风。
[29]轨训:规范。嚣:薄。
[30]幽遐:远夷。
[31]九服:相传古代天子所住京都以外的地方按远近分为九等,叫九服。刘良注:“九服,谓九服诸侯也。”
【翻译】
陛下圣德,继承帝位后,正恢复天命所赐的未竟功业。臣以前奉命西征蜀地,罪恶的元凶既已枭首,就想广布教化,寻访故老,搜罗扬举隐逸的贤才,十分怀想像羿浞废墟上的贤才武罗,亡齐境内的贤士王蠋。臣听说巴西谯秀,立志固守正道,抱着隐逸的德操,犹如在浑浊的渭水上扬起清波。在那时,皇位遭逢道义消亡的命运,黎民百姓受颠沛流离的艰辛,中华大地的贤者只有顾望乱世的哀愁,却没有离开深谷登居高位的愿望。李雄等对谯秀或以重礼多次征招,或以威势多次强逼,身在虎口边,生命的危险有如早晨的露水瞬息即逝。但是他能够坚持节操,坚贞不屈,发誓不降服辱志仕伪朝,而是关门弃世,不心向伪朝。进而与龚胜比较,则免除了亡身之祸;退而与薛方比较,则没有遭致诡辩的讥讽。即使如东园公、绮里季隐逸商山,管宁幽居辽海,与谯秀相比,恐怕没法超过他。直到现在,蜀地的人们将他的这种高节传为美谈。以礼表彰贤德之人,是教化之道应首先做到的;尊崇表扬有高节的人,是圣哲重要的事。当今天下尚未安定,豺狼当道,亡国之民轻薄,正义之声不闻,更应该振起道义之人,劝勉浪游隐逸的弊俗。如果谯秀承蒙厚礼相征,便可以此遏制败坏了的风气,规范淡薄了的习俗,使远方之人敬慕,九服诸侯也会感知教化的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