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楚襄王既游云梦,使宋玉赋高唐之事[1],将置酒宴饮[2]。谓宋玉曰:“寡人欲觞群臣[3],何以娱之?”玉曰:“臣闻歌以咏言,舞以尽意[4]。是以论其诗不如听其声,听其声不如察其形[5]。《激楚》《结风》《阳阿》之舞[6],材人之穷观,天下之至妙[7]。噫,可以进乎?”王曰:“如其郑何[8]?”玉曰:“小大殊用,郑雅异宜[9]。弛张之度,圣哲所施[10]。是以《乐》记干戚之容[11],《雅》美蹲蹲之舞[12]。《礼》设三爵之制[13],《颂》有醉归之歌[14]。夫《咸池》《六英》[15],所以陈清庙、协神人也[16];郑、卫之乐,所以娱密坐、接欢欣也[17]。余日怡荡[18],非以风民也[19],其何害哉?”王曰:“试为寡人赋之。”玉曰:“唯唯[20]。”
【注释】
[1]“楚襄王”二句:宋玉《高唐赋序》曰:“昔者,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,望高唐之观;其上独有云气,崪兮直上,忽兮改容,须臾之间,变化无穷。王问玉曰:‘此何气也?’玉对曰:‘所谓朝云者也。’王曰:‘何谓朝云?’玉曰:‘昔者,先王尝游高唐,怠而昼寝,梦见一妇人曰:“妾巫山之女也。为高唐之客,闻君游高唐,愿荐枕席。”王因幸之。’”此赋因利就便,仍沿楚襄王与宋玉之事,以为赋端。宋玉,战国辞赋家,或称屈原弟子。
[2]将:即将,行将。
[3]觞(shāng):酒器,杯之属。此处用作动词,作宴请解。
[4]“臣闻”二句:《尚书·尧典》:“诗言志,歌永言。”按,永,长。谓诗为延长的诗歌语言。《毛诗序》:“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之;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、足之蹈之也。”故知诗、乐、舞本一源。不足,谓不足以抒发感情。
[5]“是以”二句:谓就表达感情而言,诗不如歌,歌不如舞。亦发明《毛诗序》义。
[6]《激楚》《结风》:皆楚曲名。《阳阿》:亦楚曲名。一说古之名伎。
[7]“材人”二句:谓上述《激楚》等舞,为才人辈所观舞之最美者。材人,天子内官名。亦作“才人”。嫔妃之称号。穷观,穷极其观。
[8]郑:指郑国的音乐,是当时的俗乐。
[9]“小大”二句:谓事物之大小各有其用,音乐之雅郑各有相宜。《礼记·乐记》:“魏文侯问于子夏曰:‘吾端冕而听古乐(即雅乐),则唯恐卧;听郑、卫之音,则不知倦。’”雅,指雅乐,古代正乐,庄重质朴。
[10]“弛张”二句:《礼记·杂记》:“张而不弛,文武弗能也;弛而不张,文武弗为也;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也。”孔疏:“喻民一时须劳,一时须逸,劳逸相参。”文、武指周文王、周武王,皆古之圣哲。所施,为用。
[11]《乐》:《乐记》。干:盾。戚:斧。皆武器。亦武舞之容饰。《礼记·乐记》:“干戚羽旌谓之乐。”
[12]《雅》:指《小雅》。蹲蹲:舞貌。《诗经·小雅·伐木》:“坎坎鼓我,蹲蹲舞我。”郑笺:“为我兴舞,蹲蹲然。”李善注:“蹲蹲之舞,一本作‘旌旌之舞’。”
[13]《礼》设三爵之制:张铣注:“礼云:‘凡臣宴君,礼有三爵,一所以示慈惠,二所以训恭俭,三所以行孝敬。’”
[14]《颂》有醉归之歌:《诗经·鲁颂·有
》:“振振鹭,鹭于飞。鼓咽咽,醉言归。”
[15]《咸池》:黄帝之乐。《六英》:帝喾(kù)之乐。
[16]清庙:宗庙,天子宗庙。协神人:协调神人之和。
[17]“郑、卫”二句:谓郑、卫之乐用以娱乐宾朋,以愉悦。非用于正式仪式之乐。密坐,相从而坐。接,引。
[18]余日:指正事之余。怡荡:怡悦而欢乐。
[19]风民:教化百姓。
[20]唯唯:犹是。下属对上级的答辞。
【翻译】
楚襄王游罢云梦泽,宋玉写毕《高唐赋》,之后,又将办酒席宴请臣属。于是问宋玉:“寡人想要欢宴群臣,何以助兴?”宋玉答道:“臣下听说,唱歌可以传达感情,而跳舞能够尽兴。所以,论诗不如听歌,听歌不如观舞。像《激楚》《结风》《阳阿》这类舞蹈,宫中嫔妃叹为观止,真是穷尽了天下之妙。呵!以此献上怎样?”楚襄王又问:“与郑乐相比如何?”宋玉说:“世间事物,大大小小各有物宜,俗乐、雅乐各异其趣。‘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’,圣哲前贤,相需为用。《乐记》记载有干戚之舞,《雅》诗里赞美翩翩之舞,《礼记》制定了饮酒的规矩,《鲁颂》记录着醉归之歌。古代黄帝、帝喾的《咸池》《六英》之乐,雅正端庄,用来协调天人关系;郑、卫之乐,热烈奔放,可以用来娱乐宾朋,令人赏心悦目。公务之余暇,轻松一下,又不是用它来教育人民,那有什么关系呢?”楚襄王说:“那么且为寡人赋一曲吧!”宋玉说:“遵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