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自古虽主幼时艰,王家多衅[1],委成冢宰[2],简求忠贞,未有专任妇人,断割重器[3]。唯秦芈太后始摄政事[4],故穰侯权重于昭王[5],家富于嬴国[6]。汉仍其谬,知患莫改。东京皇统屡绝[7],权归女主,外立者四帝[8],临朝者六后[9],莫不定策帷帟[10],委事父兄,贪孩童以久其政,抑明贤以专其威。任重道悠,利深祸速。身犯雾露于云台之上[11],家缨缧绁于圄犴之下[12]。湮灭连踵[13],倾辀继路[14],而赴蹈不息,燋烂为期[15],终于陵夷大运[16],沦亡神宝[17]。《诗》《书》所叹[18],略同一揆[19]。故考列行迹,以为《皇后本纪》。虽成败事异[20],而同居正号者,并列于篇。其以恩私追尊[21],非当世所奉者,则随他事附出。亲属别事[22],各依列传。其余无所见[23],则系之此纪,以缵西京《外戚》云尔[24]。
【注释】
[1]衅:事端。
[2]委成:委以重任而责以成功。冢宰:周代六卿之首,后用以指首相或执政官。
[3]重器:祭祀所用神器,多用以象征国家、社稷。
[4]芈(mǐ)太后:秦昭王母宣太后,楚人,芈姓,号为芈八子。秦武王卒,无子,立其弟为昭王,昭王年少,宣太后治国。摄:代理。
[5]穰(ráng)侯:宣太后异父长弟,姓魏名冉,封于穰(今河南邓州),故号穰侯。昭王:秦昭襄王,名则,一名稷,在位五十六年(前306—前251)。宣太后治国,以魏冉执政,时间长达二十余年,故云“权重于昭王”。
[6]嬴国:秦国,嬴姓,故亦称嬴国。此指王室。《史记·穰侯列传》:“于是穰侯之富,富于王室。”
[7]东京:洛阳。此指东汉。皇统:帝王历代相传的世系。此指历代相仍的皇权。
[8]外立者四帝:东汉安、质、桓、灵四帝,并非嫡嗣,封侯于外,入而为帝,故称“外立者”。
[9]临朝者六后:东汉章帝后窦太后、和帝后邓太后、安帝后阎太后、顺帝后梁太后、桓帝后窦太后、灵帝后何太后。此六后皆以太后临朝擅政。
[10]帟(yì):帐篷中座上承尘的平幕。此泛指幕。
[11]雾露:古人对垂死之疾病的讳称,言其如雾露行将消失。云台:东汉洛阳南宫中高台。据《后汉书·谢弼传》,灵帝时,中常侍曹节矫诏迁窦太后于南宫云台,郎中谢弼上封事,谓窦太后“幽隔空宫,愁感天心,如有雾露之疾”。
[12]家:指外戚之家。缨:捆缚。缧绁(léixiè):拘缚犯人的绳索。圄(yǔ):监狱。犴(àn):古代乡亭的拘留所。后泛指监狱。
[13]湮(yān)灭:灭亡。踵(zhǒng):脚跟。
[14]倾:倾覆。辀:兵车、田车、乘车的辕。后多用以称车。
[15]燋(jiāo)烂:烧焦煮烂,犹言一败涂地。
[16]陵夷:衰颓。
[17]神宝:指帝位。
[18]《诗》《书》所叹:《诗经·小雅·正月》:“赫赫宗周,褒姒烕之。”《尚书·牧誓》:“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。”前例感叹幽王宠幸褒姒带来西周的灭亡;后例以母鸡代雄鸡报晓比喻妇女执国政,这是国家将亡的征兆。
[19]揆:准则。
[20]成败:成谓居后妃之位正常死亡者,败指居后妃之位而被废黜幽禁者。
[21]追尊:生前未居其位,死后其子孙追上尊号。如安帝本为清河王长子,即帝位后数年,追尊其祖母宋贵人为敬隐后、生母左姬为孝德后。参见《后汉书·清河孝王传》。
[22]亲属:即上文“同居正号者”的亲属。
[23]无所见:指妃嫔中生子当上皇帝,但本人事迹不多,亲属又不入列传的。
[24]缵(zuǎn):继。西京:长安。此指记述西汉历史的《汉书》。《外戚》:《汉书·外戚传》。《汉书》后妃列入《外戚传》,《三国志》立《后妃传》列于帝纪之后,《后汉书》依《三国志》次第而改称纪,以后正史基本称传。
【翻译】
自古虽然天子年幼时局艰难,国家多有事端,辅佐幼主匡扶社稷的重任交给执政大臣,简选访求忠贞之臣,没有谁专一任用妇女,任她们裁决社稷大事。只有秦宣太后代理政事,所以穰侯魏冉权势重于秦昭襄王,他家比王室还要富庶。大汉因仍秦的错误,明知其害却不更改。东汉皇权屡屡中断,大权落入女主之手,并非嫡嗣而立为皇帝的有四位,临朝听政的太后有六位,没有谁不在帷幕之中确定国策,把要职交给她们的父亲弟兄,贪图立小孩为帝以使自己长期专政,抑制明智贤良之人以便自己耀武扬威。任务重大道路悠远,贪利越多取祸越快。有的生命垂危幽禁在云台之上,有的全家被抓投进了监狱之中。灭亡的一个连着一个,颠覆的车马不绝于路,她们还在这道上奔忙不已,直到一败涂地才肯休止,最终导致天运衰颓,皇帝的宝座灰飞烟灭。《诗经》与《尚书》感叹妇女能亡国,大概同是一种准则。所以考证序列东汉后妃的事迹,据这些写成《皇后本纪》。虽然得势的倒霉的事迹不同,但只要名正言顺贵为皇后,一并排列在本篇之中。那些凭着私恩追尊为后,并非生前奉为帝后的,则随着他人的事迹附带交代。皇后亲属本人的事迹,各自归入本人的传记。其余事迹不多的妃嫔,也把她们收进这篇本纪,用这篇文字来续《汉书》的《外戚传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