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孙权小子,未辨菽麦,要领不足以膏齐斧[1],名字不足以污简墨。譬犹
卵[2],始生翰毛[3],而便陆梁放肆[4],顾行吠主[5],谓为舟楫足以距皇威,江湖可以逃灵诛,不知天网设张[6],以在纲目,爨镬之鱼[7],期于消烂也。若使水而可恃,则洞庭无三苗之墟[8],子阳无荆门之败[9],朝鲜之垒不刊[10],南越之旍不拔[11]。昔夫差承阖闾之远迹,用申胥之训兵,栖越会稽,可谓强矣[12]!及其抗衡上国,与晋争长,都城屠于勾践[13],武卒散于黄池[14],终于覆灭,身罄越军[15]。及吴王濞,骄恣屈强,猖猾始乱,自以兵强国富,势陵京城[16]。太尉帅师,甫下荥阳[17],则七国之军[18],瓦解冰泮[19];濞之骂言未绝于口,而丹徒之刃以陷其胸[20],何则?天威不可当,而悖逆之罪重也。且江湖之众,不足恃也。
【注释】
[1]要(yāo):“腰”本字。领:颈,脖子。《礼记·檀弓》:“是全要领以从先大夫于九京也。”郑注:“全要领者,免于刑诛者。”孔疏:“古者罪重要斩,罪轻颈刑也。”齐(zī)斧:用于征伐之斧,又名黄钺斧。《汉书·王莽传》:“此经所谓‘丧其齐斧’者也。”颜师古注引应劭曰:“齐,利也。亡其利斧,言无以复断斩也。”
[2]
(kòu):待哺食的雏鸟。
[3]翰(hàn)毛:羽毛。
[4]陆梁:跳走貌。引申为嚣张、跋扈。
[5]顾:反而,却。
[6]天网:天道如网,作恶者逃不出天的惩罚。此用以比喻国家法律。
[7]爨(cuàn):烧火做饭。镬(huò):锅之属,用以煮食物。古时指无足的鼎。
[8]三苗:我国古代部族名。亦称有苗、苗民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载其居处在江、淮、荆州(今河南南部至湖南洞庭、江西鄱阳一带),传说舜时被迁到三危(今甘肃敦煌一带)。墟:故城,废址。
[9]子阳无荆门之败:子阳,公孙述,字子阳,扶风茂陵(今陕西兴平东北)人。王莽时为导江卒正(蜀郡太守)。后起兵据益州(今四川)。建武元年(25)称帝,号成家(取起于成都之意),建元龙兴遣任满拒守荆门。汉光武刘秀遣征南大将军岑彭攻破之。建武十二年(36),公孙述为吴汉所破,被杀。见《后汉书·公孙述传》。
[10]朝鲜之垒不刊:据《史记·朝鲜列传》载,汉武帝元封二年(前109),汉派涉何出使朝鲜,欲劝其王右渠归汉,未果。涉河杀了送他的朝鲜裨王长,回报武帝曰“杀朝鲜将”,武帝遂封涉河为辽东东部都尉。朝鲜发兵攻杀涉河,武帝遣楼船将军杨仆、左将军荀彘击朝鲜,初战失利,后围其城,数月未能下。元封三年(前108)夏,朝鲜人杀其王右渠来降,定朝鲜为四郡。垒,军营墙壁,或防守工事。不刊,不能削除磨灭。刊,削除。
[11]南越之旍不拔:据《史记·南越尉佗列传》记载,元鼎五年(前112),南越丞相吕嘉反,杀南越王、太后及汉使者。汉派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(今湖南郴州),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(今江西南昌),攻南越,破之。以其地为儋耳、珠厓、南海……九郡。旌,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装饰的旗子,也指普通的旗子。不拔,不可拔除,不可攻克。
[12]“昔夫差”几句:据《史记·吴太伯世家》载,吴王阖闾西伐楚,攻陷楚国都郢(在今湖北江陵西北)。后吴伐越,阖闾在战斗中负伤而死,子夫差立为吴王。夫差为父报仇,兴精兵伐越,越败,越王勾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,吴王追而围之。申胥,伍子胥,战国楚人。奔吴,吴与之申地,故称申胥。栖,《索隐》邹诞云:“保山曰栖,犹鸟栖于木以避害也。故《六韬》:‘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。’”
[13]“及其”几句:《史记·吴太伯世家》载,吴王夫差北会诸侯于黄池,欲霸中国,吴王与晋定公争长,吴王曰:“于周室我为长。”晋定公曰:“于姬姓我为伯。”越王勾践伐吴,吴师败,遂杀吴太子。上国,春秋时对吴、楚诸国而言,齐、晋等中原诸侯之国称为“上国”。此指晋国。
[14]黄池:地名。在今河南封丘西南。
[15]罄(qìng):器中空。引申为尽、完。
[16]“及吴王濞”几句:据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:“吴王濞者,高帝兄刘仲之子也。”高帝十一年(前196)秋,淮南王英布反,高帝自将往诛之,刘濞年二十,有气力,以骑将从破英布军,荆王刘贾为英布所杀,无后。高帝患吴、会稽轻悍,无壮王以镇之,诸子少,乃立刘濞于沛为吴王。后刘濞发动七国之乱。骄恣,骄傲放纵。屈强(juéjiàng),执拗,不顺从。屈,通“倔”。猖,纵恣狂妄。猾,狡诈。
[17]“太尉”二句:景帝前元三年(前154),吴、楚反,周亚夫为太尉,东击吴、楚。太尉,官名。此指周亚夫。荥(xíng)阳,县名。在河南郑州西部。
[18]七国:指西汉初七个同姓诸侯王国,即吴王濞、胶西王卬、楚王戊、赵王遂、济南王辟光、菑川王贤、胶东王雄渠。七王以“清君侧”为名发动武装叛乱。
[19]瓦解冰泮:比喻完全崩溃失败。泮,分,散。
[20]“濞之骂言”二句:《史记·吴王濞列传》载,吴王大败,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,渡江走丹徒,保东越。汉使人以利引诱东越,东越即欺骗吴王,吴王出劳军,即使人用矛戟冲刺杀吴王。丹徒,秦置县,汉属会稽郡。在今江苏镇江东南。
【翻译】
孙权小子,分辨不清大豆和麦子,他的血不够用来润滑利斧,名字不值得涂染书简。就好像刚出壳的待哺雏鸟,才开始生长羽毛,就嚣张跋扈,肆无忌惮,反咬自己的主人,以为制造船只就能抗拒朝廷的威力,靠江河湖海就可以逃避君王的讨伐,不知道天罗地网已经撒开,自己已在罗网之中,像在锅里煮的鱼,到一定时间就会熟透溶化了。如果以为有长江大湖就可倚靠,那么洞庭湖就不会有苗民的故城废址,公孙述的部将就不会在荆门被打败,朝鲜的防守工事就不可能被攻陷,南越的旗帜就不可能被拔掉。以前吴王夫差继承其父阖闾攻陷楚国郢都的威势,用伍子胥训练的军队,把越王勾践逼困在会稽山上,可称为强大了!到他对抗中原诸侯之国,在黄池与晋定公争做首领,而自己的国都却被越王勾践攻毁,在黄池作战的军心也涣散了,最后国家倾覆灭亡,自己也被越军逼迫自杀。到了汉景帝时,吴王刘濞骄傲放纵,强硬执拗,狂妄狡诈,为首作乱,自以为兵强国富,仗势欺侮朝廷。太尉周亚夫率领军队才攻陷荥阳,七国的军队就很快瓦解冰消;刘濞嘴里骂人的话未完,而丹徒人的利刃已插进他的胸膛,怎么会这样呢?因为帝王的威力不可抵敌,而叛乱忤逆的罪恶重大。况且各地凑集的乌合之众,不可以依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