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得所来讯[1],文采委曲[2],晔若春荣[3],浏若清风[4],申咏反覆[5],旷若复面[6]。其诸贤所著文章,想还所治[7],复申咏之也,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[8]。夫文章之难,非独今也;古之君子,犹亦病诸[9]。家有千里,骥而不珍焉;人怀盈尺,和氏无贵矣[10]。夫君子而不知音乐[11],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[12]。墨翟不好伎,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[13]?足下好伎,值墨翟回车之县[14],想足下助我张目也[15]。又闻足下在彼,自有佳政。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,未有不求而得者也。且改辙易行,非良、乐之御;易民而治,非楚、郑之政[16],愿足下勉之而已矣。
【注释】
[1]讯:音讯。指书信。
[2]委曲:指委婉有致。
[3]晔(yè):光润。荣:花。《尔雅·释草》:“木谓之华,草谓之荣。”
[4]浏:清朗,清爽。
[5]申咏:即呻咏,吟咏。这里指诵读。
[6]旷:明。复面:再次见面。
[7]所治:指所治理的地区。时吴质为朝歌令,故李善注云“谓朝歌也”。
[8]憙(xǐ)事:这里指爱好文章。憙,同“喜”。讽而诵之:指能凭记忆朗诵文章。《周礼·大司乐》注:“倍(背)文曰讽,以声节之曰诵。”
[9]病诸:对写文章之难也感到头痛。病,忧患,头痛。诸,之乎。
[10]“家有”几句:意谓家家都有千里马,良马便不值得珍爱了;人人都有盈尺璧,和氏璧便不值得贵重了。但家家有千里马,人人有盈尺璧是不可能的事,这一点作者在《与杨德祖书》中说得很明确:“当此之时,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,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……然此数子,犹复不能飞轩绝迹,一举千里。”再结合上文“文章之难”的一段意思,可见作者的本意是指过于看重自己文章的风气要不得,借此要求吴质对诸贤与自己的作品提出宝贵的批评意见。骥,良马。盈尺,指径满一尺的璧玉。和氏,指楚国的和氏璧。
[11]不知音乐:原无“不”字,据《曹子建集》增补。
[12]达论:通论,即通常的议论。通而蔽:虽然通达事理,但仍有所蒙蔽。
[13]“墨翟”二句:墨子主张“非乐”,故闻地名朝歌而回转车子。伎,伎乐。
[14]值:正当,适值。
[15]张目:张大纲目。这里引申为宣扬。指宣扬曹植的君子应该懂得音乐的主张。
[16]“且改辙”几句:此是曹植劝吴质不要着急改换朝歌令的职位。改辙,改变车轮的轨迹。这里借指吴质想改变朝歌令的职位。良、乐,指王良、伯乐,都是古代著名相马、驭马的专家。易民而治,指改变人民而治理。《战国策·赵策》载赵造谓赵王曰:“臣闻之,圣人不易民而教,智者不变俗而动。”非楚、郑之政,李善注引《史记》:“循吏,楚有孙叔敖,郑有子产,而二国俱治,是不易之民也。”
【翻译】
得到您寄来的书信,文章辞采委婉有致,像春花一样的光润,像清风一样清爽,反复诵读,分明像再次见面一样。那诸位贤士所写的文章,想必您在返回治地朝歌之后,将再次吟咏,可叫喜爱文章的小吏背诵朗读这些文章。写作文章的艰难,不是唯独今人深有感受,就是古代的君子,对此也感到头痛。可是时下文人的风气却是:家家自以为有千里之马,而对著名的良马不加珍惜;人人自以为有盈尺之璧,而对和氏的宝璧不加贵重。作为君子而不懂得音乐,古代通常认为那样的人虽然通达事理但仍有所蒙蔽。墨子自己不爱好伎乐,为什么要在路过朝歌的时候叫车子回头呢?您爱好伎乐,又正在使墨子回车的朝歌县任职,想来您一定会帮助我宣扬我的观点的。又听说您在朝歌,很有政绩。想追求而得不到的情况是有的,但不追求而自然得到的情况是没有的。况且想改变轨迹而奔驰,不是王良、伯乐驭马的方法;想改变人民而治理,不是楚国、郑国的治理方针。希望您勉力从事治理朝歌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