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文】
主人曰:“何为其然也[1]!昔者咎繇谟虞,箕子访周,言通帝王,谋合神圣[2]。殷说梦发于傅岩[3],周望兆动于渭滨[4],齐甯激声于康衢[5],汉良受书于邳垠[6],皆俟命而神交[7],匪词言之所信,故能建必然之策,展无穷之勋也。近者陆子优游[8],《新语》以兴;董生下帷[9],发藻儒林[10];刘向司籍,辨章旧闻[11];扬雄谭思,《法言》《太玄》[12]。皆及时君之门闱,究先圣之壸奥[13]。婆娑乎术艺之场[14],休息乎篇籍之囿,以全其质而发其文[15],用纳乎圣德,烈炳乎后人,斯非亚与[16]!若乃伯夷抗行于首阳[17],柳惠降志于辱仕[18],颜潜乐于箪瓢[19],孔终篇于西狩[20],声盈塞于天渊,真吾徒之师表也[21]。且吾闻之:一阴一阳,天地之方[22];乃文乃质,王道之纲[23];有同有异,圣哲之常[24]。故曰:慎修所志,守尔天符[25],委命供己[26],味道之腴[27],神之听之,名其舍诸[28]!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[29],隋侯之珠藏于蚌蛤乎[30]?历世莫视[31],不知其将含景曜[32],吐英精[33],旷千载而流光也[34]。应龙潜于潢污,鱼鼋媟之[35],不睹其能奋灵德,合风云,超忽荒[36],而躆昊苍也[37]。故夫泥蟠而天飞者,应龙之神也;先贱而后贵者,和、隋之珍也[38];时暗而久章者,君子之真也[39]。若乃牙、旷清耳于管弦[40],离娄眇目于毫分[41],逢蒙绝技于弧矢[42],般输榷巧于斧斤[43],良、乐轶能于相驭[44],乌获抗力于千钧[45],和、鹊发精于针石[46],研、桑心计于无垠[47]。走亦不任厕技于彼列[48],故密尔自娱于斯文[49]。”
【注释】
[1]何为其然:言不然也。即亦有所制作也。
[2]“昔者”几句:言咎繇、箕子所谋,皆达帝王之至理,合于神明,无所不通。咎繇(gāo yáo)谟虞,《尚书·虞书·舜典》有《皋陶谟》,以致太平。咎繇,即皋繇。箕子访周,箕子,商臣,被纣王囚,武王灭商,释其囚,归于镐京。《尚书·洪范》相传为箕子所作。
[3]殷说梦发于傅岩:《尚书·说命》曰:“高宗梦得说,使百工营求诸野,得诸傅岩,作《说命》三篇。”孔传:“盘庚弟小乙子名武丁,德高可尊,故号高宗。梦得贤相,其名曰说。使百官以所梦之形象,经求之于野,得之于傅岩之溪。”
[4]周望兆动于渭滨:《史记·齐太公世家》:“吕尚盖尝穷困,年老矣,以渔钓奸(gān)周西伯。西伯将出猎,卜之,曰:‘所获非龙非彨,非虎非罴,所获霸王之辅。’于是周西伯猎,果遇太公于渭之阳,与语大说,曰:‘自吾先君太公曰:“当有圣人适周,周以兴。”子真是邪?吾太公望子久矣。’故号之曰‘太公望’,载与俱归,立为师。”
[5]齐甯激声于康衢:春秋时,卫人甯戚以家贫为人挽车。至齐,喂牛于车下,扣牛角而歌。齐桓公以为非常人,召见,拜为上卿。事见《吕氏春秋·举难》。
[6]汉良受书于邳垠:《汉书·张良传》记载张良曾步游下邳圯上,有一老父出一编书,曰:“读是则为王者师。”邳,下邳。垠,涯。指邳水之涯。
[7]俟命:待天命。神交:与神灵相交。
[8]陆子:陆贾。《史记·郦生陆贾列传》:“(高帝)乃谓陆生曰:‘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,及古成败之国。’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,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尝不称善,左右呼万岁,号其书曰《新语》。”优游:盖指陆贾周旋于陈平、绛侯之间,从容裕如。
[9]董生:董仲舒。《史记·儒林列传》:“(董仲舒)以治《春秋》,孝景时为博士。下帷讲诵,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,或莫见其面。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,其精如此。”
[10]发藻:著书。指著《春秋繁露》。儒林:洪儒如林。
[11]“刘向”二句:《汉书·楚元王传》:“光禄大夫刘向,校经传、诸子、诗、赋……每一书已,向辄条其篇目,撮其旨意,录而奏之。”司,主。籍,书籍。辨章旧闻,分辨章句之旧闻,以行于世。
[12]“扬雄”二句:《汉书·扬雄传》:“故人时有问雄者,常用法应之,撰以为十三卷,象《论语》,号曰《法言》。”谭思,深思。
[13]“皆及”二句:谓陆贾之徒的著述,皆及时君之意,臻之于门闱之下,而君纳而行之。门闱、壸(kǔn)奥,宫中门谓之闱,宫中巷谓之壸。究,尽。
[14]婆娑(suō):偃息貌。术艺:数术、技艺。场:圃。讲经艺之处。
[15]全其质而发其文:言文质相半。
[16]“用纳乎”几句:谓陆贾之徒进纳文章,发明天子之圣德,业光乎后世,此岂非次于傅说、太公之徒与?用纳乎圣德,为圣德明君所采纳。烈炳乎后人,谓业光乎后世。烈,业。炳,光。亚,次。
[17]伯夷:商孤竹君之子,因不受帝位,逃至周。武王灭商,拒食周粟,逃至首阳山,采薇而食,遂饿死。抗行:犹言高行。指不食周粟而死。
[18]柳惠:即柳下惠,春秋鲁大夫展禽,又字季,因食邑柳下,谥惠,故称柳下惠。任士师时,三次被黜。降志于辱仕:言降志辱身而为仕。
[19]颜潜乐于箪(dān)瓢:《论语·雍也》:“贤哉,回也!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颜,指颜渊,名回,字子渊。箪瓢,言饮食俭朴。箪,食器。瓢,取水具。
[20]孔:指孔子。终篇于西狩:孔子作《春秋》,至获麟而止。
[21]“声盈”二句:言伯夷等四人,声名上达于天,下塞于深渊,真吾徒之表率。
[22]方:常。
[23]“乃文”二句:或施质道,或施文道,此王者所以为纲维也。
[24]“有同”二句:有同,仕遇而进;有异,不合而退。
[25]守尔天符:守住尔之天性。
[26]委命供己:听命以全己。委命,听任命运。
[27]味道之腴:此指研味道德之膏腴。
[28]“神之”二句:颜师古曰:“舍,废也。诸,之也。言修志委命,则明神听之,祐以福禄,自然有名,永不废也。”
[29]和氏之璧: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,奉而献之,成王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,遂名曰和氏之璧。荆石:荆楚之石。
[30]隋侯之珠藏于蚌蛤:隋侯,汉东之国,姬姓诸侯也。隋侯见大蛇伤断,以药敷之,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,因曰隋侯之珠。蚌蛤,珠之所生。
[31]历世莫视:璧韫石中,珠在蚌蛤,历世莫能见之。
[32]景曜:光彩,光焰。
[33]英精:光色美好。
[34]旷:远。
[35]“应龙”二句:颜师古曰:“应龙,龙有翼者。潢污,停水也。媟谓侮狎之也。”媟(xiè),狎慢。
[36]忽荒:天上。
[37]躆:以足据持。昊苍:苍天。
[38]“故夫”几句:应龙先泥蟠而后天飞,和璧隋珠,先贱而后贵。先贱,指龙潜潢污,璧珠在石蚌。后贵,指飞龙在天,石蚌理而剖之。
[39]“时暗”二句:谓君子怀德虽初时未见显用,后亦终自明达。如应龙蟠屈而升天,隋和先贱而后贵也。君子道德之真言,屈伸如一,无变也。时暗,士未显用时。
[40]牙、旷:伯牙、师旷,古之音乐家。清耳:聪耳。
[41]离娄:古之明目者。离娄之目,能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。眇(miǎo)目:细视。
[42]逢(páng)蒙:古之善射者。《孟子·离娄》:“逢蒙学射于羿。尽羿之道,思天下惟羿为愈己,于是杀羿。”绝技:妙技。弧矢:弓箭。
[43]般输:即鲁公输班。榷(què):专一。
[44]良、乐:良,王良,晋之善御者。乐,伯乐,秦穆公时人,善相马者。轶:过。
[45]乌获:壮士,力能举千钧。抗:举。
[46]和、鹊:和,秦时医和。鹊,扁鹊。皆神医。针石:针、药。
[47]研、桑:研,计研,亦曰计然。桑,桑弘羊。无垠:无涯。
[48]走:古代自称之谦辞,意为趋走之仆。厕:间。彼列:谓牙、旷、研、桑之列。
[49]密尔:近。斯文:文史之业。
【翻译】
主人说:“怎么会这样呢?从前皋陶作《皋陶谟》,箕子作《洪范》篇,他们所说的,通达帝王之理,合于神明之道。殷朝武丁做梦而得到贤相傅说,周朝文王占卜而得太公吕尚,甯戚放声高歌于大路,张良邳下受书于圯上,他们都合乎天命而与神灵相通,非游词诡说能达到目的,因此他们的献策立功具有必然性。说近的,陆贾从容调解陈平、绛侯的矛盾,《新语》一书业已问世;董仲舒下帷讲经,其著作显绩于儒林;刘向主持校读典籍,使古书发扬光大;扬雄深思熟虑,写出了《法言》和《太玄经》。这些人的著述既符合君王的意图,也阐明了先哲的思想。盘桓于文学的殿堂,栖身乎篇章的艺苑,内容充实而文采焕发,为圣德所采纳应用,光彩夺目足以彪炳后世,这不亚于傅说、太公之辈吧!还有,伯夷在首阳山的高风亮节,柳下惠三次罢官而屈就出仕,颜回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,孔子著《春秋》而绝笔获麟,他们的名声上达于天庭,下穷于九泉,真正是读书人的表率啊!而且我曾听说:一阴一阳,天地之纲常;又文又质,王道的原则;有同有异,圣哲的垂规。所以说,勤谨地修养自己的立身宗旨,把握自己的天性,听任命运的安排而保全自己,这是体会道德的精华所在,神灵有知,必然保佑,帮助其成名,永不舍弃。客,你难道没有听说和氏璧蕴含在荆石之中,隋侯珠深藏于蚌蛤之内吗?历来从未见到过,殊不知它含英吐华,达千年而光辉不灭!飞龙蛰伏于沼泽中时,受到鱼鳖的欺侮,却看不见它能奋发神威,随风云而卷舒,破青冥而直上,据苍天而独占。所以,居于污泥而能腾飞青云的,是飞龙的神威;先卑贱而后富贵的,是和氏璧和隋侯珠之类珍宝;一时未见用,而日后必然显贵的,是君子的真心真道!至于伯牙、师旷的善识音乐,离娄审视于秋毫之末,逢蒙的弓箭绝技,公输般的巧施斧斤,王良善驭、伯乐善相的超凡能力,乌获的力举千钧,医和、扁鹊的精于医术,计研、桑弘羊的工于心计。敝人也不胜其任而无法列为同道,所以只能将就以文史自娱了。”